無論哪個時代,新的事物就像船隻駛向的汪洋大海。
對於「新」這個字,人們究竟所求為何?年輕人滿面紅潮,以滿是期待的眼神凝望波光瀲灩的大海,彷彿就要鼓起勇氣縱身躍入海中。其中也有人坐上身邊的小船,欲使勁向前划;而另一方面,在身後望著年輕人的老者,則顯得憂心忡忡,蜷縮著老邁的身軀。自己這艘過去慣用的船隻,年輕人是否有能耐駕著它出海,令老者感到惴惴不安。然而,他們兩人都有相同的預感,在海的另一頭有個巨大之物,就像從遙遠的水平線不斷湧來的岸邊白浪,腳底能清楚地感受。
當時的我,是否有那樣的預感呢?知道將來會有某個巨浪將我吞噬?確實有人能未卜先知──那位擁有神奇雙眼的女孩以及她的家人,那對昔日的我而言,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記得當時福澤諭吉大師和幾位大人物,隆重舉辦了一場迎接新世紀到來的活動,眾人都期待嶄新的二十一世紀會帶來某些改變,但我們身處天皇之治,擁有自古慣用的偉大曆法,那些長得人高馬大、膚色白皙、說著奇妙語言的洋人,他們所謂的Century,與我們又有何干?當時我心裡總有這樣的念頭。
最近,我總會回憶起當時的歲月,感覺新世紀像是另一個世界般的那段光陰,最溫馨同時也最幸福的那段時光。
我有寫日記的習慣──老師建議過我,父親也曾對我說,這可作為寫作練習,於是我便開始寫起日記。一想起那本萊姆綠的筆記本,頓時感到一股懷念而柔軟的暖意包覆全身。
從前我總是靠在昏暗的窗邊望著隔壁那座宅邸,隔壁的宅邸和我家中間有一座小山丘,不知稱為山丘是否恰當,它恍如一座小山或是假山,呈現出隆起的優美曲線,春天時,四處野花燦放,輕盈的白粉蝶在柔軟的黃色蒲公英間嬉戲,每當初春來臨,我總不忘從窗口凝望這幕美景。
在我升上小學的那年春天,父親送我一本筆記本,猶記得當時我一臉正經地站在窗邊,心想要好好用功唸書,將來好當一名對社會有貢獻的人。那天,窗外的山丘陽光普照,可愛的蒲公英花團錦簇,當時我決定為這本日記命名。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我現在仍舊想不透,我是在多年以後才知道《御伽草子》(譯注:日本短篇傳奇故事集結之作)和《枕草子》(譯注:日本最早的隨筆集,為清少納言所著,全書共三百餘篇),或許是曾在某處無意中聽聞這些書名,而在不知不覺間拿來炫耀逞能。蒲公英手札。驀然想起這名字的那一瞬間,我至今仍印象深刻。清楚記得在那春光明媚的午後,我從昏暗的屋內眺望窗外的那幕光景。
「蒲公英手札」陪伴我很長一段時間,隨著毛髮漸長、身材漸高,陪伴朋友和從事裁縫的時間與日俱增,有時也會好一陣子無暇打開日記。但只要一有時間,我一個人獨處時,便會再度打開它。
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回首過往,這才發現──啊,原來當時我是這麼幸福。人生就像撿拾了許多石頭,負在背後往前走。在歷經無數個寒暑後,以疲憊的雙手卸下竹簍,挖出先前撿拾的石頭,會發現其中有幾顆石頭像寶石般熠熠光輝;而昔日在那座宅邸中度過的歲月,對我而言,正是那彌足珍貴的寶石。
直到最近,在即將天明時的睡夢中,我仍會聽見聰子(槙村聰子)小姐的聲音。與她第一次和我說話時截然不同,是輕柔有如軟糖般的甜美聲音。
峰子(中島峰子),妳會和我一樣綁著緞帶,到女校去上學對吧。
第一次和聰子小姐見面時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沒想到世上有人長得如此秀麗,臉蛋宛如人偶般,令我感到莫名的驚異,與她面對面時,我心跳加速,兩頰有如火燒。
整理腦中的記憶比想像得還難,想依先後順序逐一憶起,但思緒卻在腦海裡隨意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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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鄉位於縣南的福島,翻過山頭便可抵達。
和緩的阿武隈川兩旁是遼闊的平原,登上小山丘後,隔著宅邸的防風林,將早已開發的村落及井井有條的水田景緻盡收眼底。
由於降雪少、天候穩定,這裡稱得上是個富裕的農村地區。提到槙村這個村落,在縣內可說是遠近馳名,因為村落名稱由來的大地主槙村家,是歷史悠久的名門。槙村家不只古老,而且代代人才輩出,村裡的用水管路和道路的整建,歷代都由槙村家的當家一手包辦,學校和公會堂也是由槙村家出資興建。
當時我進宅邸裡當聰子小姐的玩伴,還記得那時候的老爺(槙村勇造)是槙村家第十七代當家。他身材魁梧,留著帥氣的八字鬍,看起來威嚴十足,不過,老爺笑起來就像小孩一樣,有股無法形容的可愛魅力。聽說他在工作方面總是嚴聲厲色,但他常會親切地和我們打招呼,就我來看,槙村家就像是以老爺為核心,散發著燦爛的光明。夫人(槙村初子)出身若松的商家,聽說年幼時住過東京。她沉穩泰然的氣度,與老爺相比毫不遜色,在我眼中,她是一位氣質高雅、氣度恢宏的女中豪傑。她那鮮明的五官令人印象深刻,可說是直透人心坎的一種美。夫人雖是眾人公認的美女,卻不會惹來不必要的挑剔和嫉妒,從她身上感覺得出一種男人般的磊落豪邁。聽說夫人和老爺相差了十歲左右,但兩人站在一起的模樣,不會讓人覺得年歲相差懸殊,看他們琴瑟和鳴的身影,就連當時年幼的我也不禁無限嚮往,若能得此伴侶,想必是無限幸福吧。
槙村的宅邸就位於小山丘上,可以俯看河川貫穿中央的整個村落。他們擁有好幾座山頭,其中一座和緩的山丘,便是宅邸的一部分。山丘周邊有小河圍繞,槙村家的訪客得先通過河上的石橋,望見右手邊的一座小祠堂,再沿著層層包圍山丘的雜樹林內道路,往上而行。林中有梅樹、櫻樹、櫸樹、柞樹、柿子樹、栗子樹、無花果樹、桃樹等,每到春日,百花齊放,待採收的時節到來,可以看到傭人們全數動員,舞動著剪刀忙著採收。沉穩如嶽的倉庫並排而立,當工坊、雞舍、小池塘旁的石造涼亭映入眼中時,聳立在山坡上的三棵銀杏樹就在前方不遠處。
一根吊著銅鐘的柱子,倚在銀杏樹後矗立著。剖成兩半的圓木以螺旋狀嵌進柱子裡,作為階梯之用,可藉著頂端懸垂而下的繩索向上攀登。當有狀況發生時,村人便會從柱子上俯瞰村落,敲響銅鐘。我聽祖母提過,以前只在洪水氾濫時敲響過一次。銀杏樹對面,可望見主屋的大門,這座牢固的平房建築,經過歷代的增修改建,內部恍如一座迷宮。最近一次大興土木,是老爺與他父親這兩代所建的一座色彩鮮豔的兩層樓歐式建築,名為「天聽館」,在裝有黃銅門把的大門上,掛著一塊氣派的匾額。一樓是大廳,據說會在這裡舉行音樂會。
在我記憶中,這座宅邸一直門庭若市,總之,裡頭人聲鼎沸,好不熱鬧,還有許多貓狗,以及雄糾糾的帥氣公雞啄著地上的蟲子,越過前庭和雜樹林。
宅邸的玄關總有絡驛不絕的訪客,在門前問候行禮,候客室彷如火車站的候車室一般。帶著貨品前來的布行老闆、一身西服的鐘錶行老闆、動不動就咳嗽擺架子的警察先生、帶來新產品的點心店老闆、四處演說的議員等等,五花八門的人在此齊聚一堂。夫人、一臉福態的傭人總管亥兵衛先生、以及女傭總管阿米小姐,會依序招呼這些訪客。
不單單是這些來來去去的訪客,宅邸內的客人也不少,光平時就有四、五名客人。本以為是他們的親戚,後來才知道,當中有老爺的朋友一家人、昔日同學的工作夥伴、正忙著挖掘某個遺跡的學習院老師,總是住著一群不可思議的人,瀰漫著一股模糊不清的活躍氣氛。每當村裡有麻煩事發生時,村長總會上宅邸請益。有生人來村裡時,也會帶他們到宅邸裡介紹一番。這座宅邸一直是村莊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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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就位在宅邸的占地旁,代代都向槙村家借用這塊土地。聽說我們中島家昔日曾擔任藩醫 ,在祖父那一代搬遷至槙村這地方。我不知道當初祖父與槙村家訂下何種約定,但我們中島家因此得以借用宅邸那「三棵銀杏之丘」的一部分土地。祖父在這裡開設診所,如今由父親承其衣缽。父親同時也是槙村家的專屬醫生,他是一位體型中等、沉默寡言的人。父親的個性一板一眼,從我牙牙學語開始,便幾乎未曾見過他臉上展露笑顏,就算走在路上,只要一看到有小孩在附近玩耍,他便會很嚴厲地說道:「不可以赤腳在地上玩,不可以吃地上撿的東西,回家後要洗手。也要記得跟家裡的人說喔。」附近的孩子們一見到父親,都會大喊一聲:「不可以醫生來了!」拔腿就跑。
母親個性溫柔嫻淑,但生性愛操心,動不動就嘮叨,這點令人有點不敢恭維。我兩位哥哥為了繼承父親衣缽,個個勤奮向學。大哥雅彥到東京唸醫學院,不住在家中,二哥秀彥大我三歲,就讀國中。雅彥哥和父親一樣,是個一板一眼的模範生,相較之下,二哥秀彥看起來就不太用功了,他時常發牢騷道:「有雅彥哥繼承爸爸的衣缽就夠了。」
比起成績優異、中規中矩的雅彥哥,我反倒喜歡個性較為怯懦的秀彥哥,因為他總是笑咪咪地聽我說話。「秀彥哥,你以後想當什麼?」我向他如此問道,他回答我:「這是個祕密,我想到東京攻讀文學。」
秀彥哥喜歡詩歌和故事,他悄悄向出入於宅邸的大學生和老師們借來《文學界》、《早稻田文學》等雜誌,埋頭苦讀。他也曾唸雜誌中的文章給我聽,但當時我才十歲左右,自然是聽得一頭霧水。不過,秀彥哥臉泛紅暈,如此熱衷地為我朗讀,所以我始終正襟危坐,強忍著聽他唸完。老實說,看他眉飛色舞、口沫橫飛地朗誦,那副模樣遠比文章內容有趣多了。秀彥哥全神貫注地朗誦完畢後,驀然板起面孔,一臉意志消沉的神情。
「不過,爸爸應該不會同意我這樣做吧。有了!峰子,要是妳能繼承爸爸的事業就行了。」秀彥哥宛如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似的,如此說道。「這怎麼可能嘛,爸爸一直很期望你們兩人能繼承他的衣缽呢。」我對此深感詫異,秀彥哥自顧自地頷首說:「今後的時代女人也會追求學問,和男人從事同樣的工作。峰子,妳一定沒問題。依我看,我們家兄弟姊妹當中,就屬妳最適合從醫了。」
如今回想起來,秀彥哥想必是經常被父母嘮叨唸書的事,心裡產生很大的反彈吧。他從小動不動就被拿來和雅彥哥做比較,連我看了都覺得於心不忍。
我的未來,感覺離我還相當遙遠。如蒲公英的綿絮般隨風飄蕩的未來,那會是何種光景,完全無從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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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就位在槙村家宅邸的後方,是一棟歐日風格混合的房子,建於明治初期。當住家的日式房屋,以一條遊廊連接西式建築的診所。從遠處望來,可以從竹林上方看見診所的綠色人字形屋頂;外出遊玩時,我總是以此作為回家的路標。白天一樣光線昏暗的遊廊上,每每擺放著花台,彷彿是作為與住家的分界一般,上頭鋪上藍色的染布,裡頭插上一朵鮮花。有時是小朵的紅菊,有時是鮮豔的鴨跖草,隨四季變幻而有不同風貌。喜愛玩花弄草的母親,總會將這裡整理得清新別致。
遊廊的窗邊擺有幾張小椅,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有時秀彥哥也會坐在我身旁,指導我功課,不過,我經常是獨自一人望著窗外。隔著遊廊,裡頭是母親的世界。母親教人和服裁縫,所以總有一些睜著大眼的年輕女孩會到家裡來。女孩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一面拿針縫線,一面天南地北地閒聊。而玻璃窗對面,則是父親的世界。每當突然有病人被送來,便陡然變為人聲嘈雜、氣氛緊繃的世界。滿臉通紅的護士小姐拿著茶色藥瓶來回奔忙,隔著玻璃窗仍可聽見父親嚴肅的聲音。我喜歡這個地方,更甚於待在房裡。雖然此處與世界緊緊相連,卻沒人會進來這裡,是我個人專屬的小小窗畔,可以從這裡望見遠處的蒲公英山丘。
在山丘對面,總有一股茫然的不安。一群大聲聚在一起的男人,一個充滿煙硝味和殺伐之氣的事物,正從遠處朝這裡步步逼近。
與中國滿清的戰爭,讓我們得知位於大海彼方的諸國已來到我們身旁,監視著日本的一舉一動,圍繞著一座小小的半島,持續展開複雜糾葛的紛爭。看到俄國和英國怒不可抑地揮舞著拳頭,所有女人盡皆嚇得花容失色。為什麼非得大費周章地跨海到其他國家引發戰爭呢?為什麼明明想要別人家裡的東西,卻又強詞奪理、趾高氣昂地叫囂呢?有人訴說著外國對我們帶來的威脅,也有人一再改變勞工、資本家、社會主義這三個名詞的先後組合,四處高喊口號。貪污、離奇殺人案,各種吸引眾人目光的動亂接踵而至,毫無收斂的跡象。
世界在一個與我們毫不相干的地方,被多匹快馬一同拉著飛奔。馬匹的數量不斷增加,欲前往的方向也互不相同,揚起漫天飛沙,一面狂奔一面相互衝撞,傷痕累累、鮮血狂湧。有人始終沒發覺自己已經受傷,也有人一面橫著跑,一面想伸手戳別人傷口。每每看到出入於蒲公英山丘對面的那群狂熱男子,便令我感到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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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宅邸之前,我便已知道那裡有這樣一個奇特的世界,因為人人的話題都圍繞著宅邸,事實上,從我家窗口可以望見的蒲公英山丘對面,就是那座宅邸。我從小便已清楚感受到村裡人們對宅邸的羨慕與尊敬之情。
正當我在窗邊發呆時,突然有顆小石頭丟中了窗戶。
我嚇了一跳,急忙向外張望,但什麼也沒看見。
本以為是自己神經過敏,所以又重新坐好,結果這次是一隻大青蛙撞向了玻璃窗,我驚呼一聲,逃離窗邊。正當我躲在遊廊的角落裡啜泣時,窗外驟然冒出一張濃眉大眼的臉蛋,扯著嗓門喊道:
「峰子還真是個膽小鬼呢。妳要是老在那個地方發呆,小心被老鼠給拖走喔。」
這名少年,我在前往宅邸前便已同他說過話。應該說他總是自己出現在我面前,對我惡作劇,我老是被他弄哭。他是槙村廣隆少爺。廣隆少爺和秀彥哥交情匪淺,平時都玩在一起,所以起初我不知道他便是宅邸裡的孩子,因為其他宅邸裡的孩子鮮少和外頭的小孩一塊遊玩。
聽說宅邸裡有五個孩子。長女貴子小姐相貌出眾,但總給人一種冷若冰山之感。她對穿著相當講究,我到宅邸去時,她剛好到女校就讀,貴子小姐穿著當時流行的絳紫色長褲,頭上綁著昂貴且不易購得的櫻紅色緞帶,令周遭的女孩們羨慕不已。接著是長男清隆少爺,他態度和善、人又聰明,和夫人一樣五官鮮明,是這附近女孩們的夢中情人。再來是次男廣隆少爺,他生性頑皮──有點近乎粗暴,就連大人也拿他沒轍,他總是精力充沛地東奔西跑,說話直來直往,長相比較像老爺。在他下面的是三男光隆少爺,是一位個性文靜、溫順的少爺。再來是次女,同時也是他們家的老么聰子小姐。
「聰子小姐天生心臟就不好,真可憐,恐怕沒辦法長大成人。」
我還記得父親曾向母親如此悄聲說道。我知道宅邸內最小的千金身體特別羸弱,因為她曾多次在半夜發高燒,氣喘發作,父親趕往宅邸為她治療。每次都會聽見「聰子小姐她……」、「這次很嚴重」、「連續三天高燒不退」等竊竊私語,大人的悄悄話,反而會吸引孩子的注意。
這些事聽多了,我腦中便開始擅自描繪出聰子小姐的形象。一個臉色蒼白、骨瘦如柴、略帶神經質、個性沉悶的女孩。我還在心中暗忖,她終日關在家裡,想必很不好受吧,但我對聰子小姐的興趣也僅止於此。
不過,我父母平時說的悄悄話總是圍繞著「聰子小姐」,可是最近卻會在當中摻雜我的名字──「峰子」。我心裡暗暗吃驚,於是便豎耳聆聽他們的對話。我有怎樣嗎?該不會我也有什麼古怪的毛病吧?
某天,父親把我找去,我惴惴不安地來到父親面前,但卻從父親那兒聽到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妳願意到宅邸去陪伴聰子小姐嗎?」
我壓根兒沒想過這件事,所以大感意外。
「聰子小姐生來就體弱多病,無法到學校唸書,也沒辦法出遠門。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很想到學校去和其他孩子們一起說話聊天,但卻難以如願。最近她的身體狀況比較穩定,所以更是倍感寂寞。妳比聰子小姐小一歲,年紀相彷,而且又住得近,因此,我希望妳能教聰子小姐妳在學校學到的東西,陪她聊聊天。」
我一時難以抉擇。我有能力教人嗎?要陪伴這麼一位神經質的千金小姐,我能勝任嗎?我向父親如實以告,這時,父親以罕見的溫柔神情對我莞爾一笑。
「妳放心吧,關於功課方面,聽說清隆少爺都會親自教導,妳只要好好和聰子小姐聊天,在不會危害她健康的範圍內陪她遊玩,這樣就夠了。總之,聰子小姐從她懂事以來,便幾乎沒離開過家門半步,所以沒半個朋友,聰子小姐對此深感遺憾。再說,她雖然體弱多病,卻是個開朗乖巧的好孩子。」
我頓時放心不少,滿心想達成父親的期待。事實上,也有一半是想到宅邸內一窺究竟的好奇心使然。但這時候,我發現了一個重大問題。
那就是廣隆少爺。我要是到宅邸去,肯定會先被他整慘。
「爸……」
我顯得有些扭怩,光想到過去被惡整的經驗,我便愁容滿面。比如他在我衣服袖口裡放入小蛇,或是故意濺起地上的泥濘,他還曾經搶走我出外辦事所拎的包袱,藏在樹後,害我一面哭一面找,直到太陽下山。
「什麼事?」
我看父親一臉完全不認為我會拒絕的神情,要說的話頓時梗在喉內,說不出口。因為宅邸裡的少爺會欺負我,所以我不想去,這句話我實在難以啟齒。
「什麼時候去比較方便?」
這個言不由衷的問題從我口中脫口而出。父親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想必此事是老爺親自向他開口的。
「那麼,我會先向夫人轉告一聲,明天妳放學後,就自己到宅邸去拜會一下夫人。暫時先一星期兩次。妳要好好觀察小姐的身體情況,如果她咳得很嚴重,要記得叫阿繁小姐。峰子,就看妳的了。」
我回了一句「我明白」,但心裡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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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我至今記憶猶新。
那是個溫暖的春日午後,時間過得悠閒而緩慢,從學校返回的田間小路,看起來猶如輕柔地浮在稻田上。但我沒那份閒情雅致享受這悠哉的午後,我快步走在通往宅邸的路上。放學後,我便一路朝這裡走來,因為我一心只想著要避開廣隆少爺。離國中生放學返家還有一段時間,他可能會先和秀彥哥玩一會兒才回家。也許我和聰子小姐打過招呼、離開宅邸時,廣隆少爺仍未返抵家門,我心裡這麼期待著。就小孩子的腳程來說,要走到那三棵銀杏的大門前,算是相當漫長的距離。公雞伸長脖子,咯咯咯直叫,從我走的路上穿越。
當我站在那沉重的大門前時,雙腳驀然為之僵硬。偏偏今天玄關前沒半個人影,闃靜無聲的水泥地,顯得無比森嚴肅穆、可怕駭人。
我將包袱緊緊抱在胸前,戰戰兢兢走著,忽然感覺背後有人向我逼近。這時,一股強大的力道猛然朝我的馬尾使勁一扯。
「好痛!」
我頭部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痛楚,有某個東西纏住我的馬尾,令我頭部感到無比沉重。到底是什麼?原本在我身後的那個人倏然遠去。
「好痛!」
我皺著眉頭,回身而望,只見廣隆少爺正笑著跑遠。我大吃一驚,伸手朝頭部摸去,發現馬尾被綁上了繩索。當我看到這條繩索在地上拖得老遠時,一陣可怕的激烈狗吠聲,正朝我這裡靠近。
「歡迎!歡迎!小白也很歡迎峰子喔!」
傳來一陣高聲喊叫,我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一隻看來無比凶猛的大狗正朝我直奔而來,而且腳上還綁著一條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正綁在我的馬尾上!
我轉身想跑,但那隻狗旋即逼近,對我狂吠。我嚇得魂飛天外,只覺得背後傳來一股暖意,頭髮整個倒豎,視線因淚水而變得扭曲歪斜。我受夠了,我再也不會踏進這座宅邸一步!什麼生病的小姐,我才不管那麼多呢。為什麼我得在這裡活受罪!我胡亂地揮動手臂,不斷避開那頭頻頻要咬我的大狗。太過分了!媽!那隻狗朝我臉上呼出濡濕而急促的氣息,牠輕咬著我的手臂,腳爪搭在我的衣服上。
「小白!」
這時,傳來一聲如雷的喝斥。
我為之一怔,驚訝的是,那隻緊纏著我不放的大狗也嚇了一跳,從我身上移開。
一名身穿藏青色長褲,頭戴學生帽,身材修長的少年,從門外走了進來,腳下的木屐頻頻發出清響。那隻狗夾著尾巴趴在地上,不安地在地上磨蹭著鼻子,剛才牠那急促的呼氣彷彿從未發生似的。我的馬尾被繩子拉扯,令我痛得眉頭緊蹙。
「小白,住手。不可以對客人這麼沒禮貌。」
那隻名叫小白的大狗,一臉歉疚,頻頻用鼻子在地上磨蹭。
我淚眼漣漣地抬頭望向那名少年,但緊接著,我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少年的臉。他的皓膚如玉,鼻梁挺直,外加清楚的雙眼皮,容貌無比俊美,和我平時常看到的夫人如出一轍。他準是清隆(槙村清隆)少爺沒錯,好俊美的一位少爺啊。我忘了恐懼,望著清隆少爺出神。
「哎呀,真是太過分了。廣隆!你竟然做出這種粗野的行為。」
清隆少爺如此說道,一臉不敢置信的神情朝我走來,他蹲下身為我解開綁在馬尾上的繩索,接著鬆開套在那隻狗腳上的繩結。
「小白這樣也會很難受的,廣隆!」
清隆少爺目露紅光,一臉嚴肅地抬起頭。我為之一怔。
「你躲在那裡對吧?我都知道,快點下來。」
我朝清隆少爺的視線前方望去,只見大門一帶剛結束花季的櫻樹,樹葉一陣顫動。上方的樹枝彎撓,廣隆少爺心不甘情不願地爬下樹來。
「快道歉!竟然放狗嚇這樣的小女孩,實在太卑鄙了。」
「我只是在歡迎她啊。」
廣隆少爺像在嘔氣似的,拿起一顆小石頭朝這裡丟來,正好打在我的手臂上,我痛得皺起鼻頭,感覺到淚水奪眶而出。
「廣隆!」
廣隆少爺旋即衝出門外,消失無蹤。
「真拿他沒辦法,待會非要娘好好教訓他一番不可。小妹妹,真是對不起,請妳別和我弟弟一般見識。對了,妳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清隆少爺再度在我面前蹲下。我想開口回答,但儘管我像平時那樣說話,卻因不自主地抽抽搭搭,無法成言。
「我……我找夫人……當聰子小姐……」
我極力強忍淚水,但仍是淚如泉湧。清隆少爺一點兒也沒有嫌棄的表情,他以平靜的眼神取出手帕為我擦臉,不久,他驀地恍然大悟,定睛朝我臉上打量。
「妳是中島醫生家的千金對吧,今天專程來陪伴聰子。」
「是的。」
我用力點頭,伸手拭去臉上的淚水。
「原來是這麼回事。真是非常抱歉,妳專程跑來,還讓妳受這種苦。聰子一直很期待妳的到來呢,這麼一來,妳不就再也不敢來了嗎?我會好好訓我弟弟一頓,所以妳以後也都要來喔,好不好?」
清隆少爺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如此叮嚀我,想必當時我一定流露出以後再也不會踏進這裡半步的表情。他為我拎起包袱,牽著我的手進入玄關,他那碩大而美麗的手掌,觸感冰冷。
「來人啊!有人在嗎?快去幫我告訴我娘一聲,中島醫生的千金來看聰子了。」
「哎呀,這麼早就到啦。」
從屋內傳出一個清晰悅耳的聲音,我立刻明白那是夫人的聲音。我死命地在臉上擦拭。因為以這副哭喪模樣見人實在丟臉。
夫人身穿一襲淡紫色華服,在玄關現身時,昏暗的水泥地登時為之一亮。果然和清隆少爺長得極為相像。她那平靜的烏黑大眼一望見我,旋即露出略微驚訝的神色。
「妳是峰子小姐對吧?歡迎妳來。妳的臉是怎麼回事?」
「都是廣隆害的,他把小白放出來嚇人,真是太過分了。被他給逃走了。」
「哎呀。」
夫人似乎真的動怒了。她生氣時目露紅光的模樣,和清隆少爺別無二致。
「待會兒我再來好好處置他。真對不起呢,峰子小姐,那孩子真是無法無天,不過……」
夫人在玄關處蹲下身,扶著我的肩膀,用她的明眸大眼朝我臉上不住端詳,嫣然一笑。
「還真是不能小看廣隆呢。家裡來了這麼一位可愛的小姑娘,也難怪他會想要逗弄人家。來吧,放開心點,聰子從剛才就一直在期盼妳的到來呢。清隆,你也一起來吃點心吧,我買了風月堂的點心喔。」
走在擦拭得光亮如鏡的長廊上,覺得整個人飄飄然。我身旁有夫人和清隆少爺,這裡是異於俗世、高雅而美麗的世界,這裡是另一個世界,清雅脫俗的仙境。
「聰子,我們要進去囉。」
隔著走廊深處的拉門,夫人叫喚一聲,打開拉門。
一張設置於高處的歐式臥床上,有位頂著娃娃頭的少女轉頭望向我們。
「是峰子小姐對吧?」
當時那瞬間的印象,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才好。好似從這名少女臉上投射出萬丈光芒,令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驚奇與震撼。
這便是我和聰子小姐的初次相遇,同時也是在那幸福的季節,與那群不可思議的人們之間的一場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