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池袋街頭迅速蔓延。
十二月分乾燥的池袋,雲朵彷彿被餐巾紙抹得一乾二淨,整片天空看起來就像飯店大廳的桌子一樣閃閃發亮。這裡的人最喜歡關於流血、痛苦的八卦,我從某個長舌傢伙那裡聽來的,就是這樣的危險傳言:G少年之中屈指可數的武鬥派「大和疾風」遇襲。大半夜的,那群人坐在七人座的大型休旅車裡,我忘了車種到底是豐田的Alphard或本田的Stream。基本上,新車的名字都很難記。「大和疾風」是個行事粗暴、沒什麼錢的小隊,七個成員正好將座位塞滿,車子在綠色大道上前行。
當他們停在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方、往太陽城方向的路口等紅綠燈時,有個戴著黑色頭套的小鬼,站在擋風玻璃前方。據說,那個小鬼穿著黑色皮襯衫與黑色牛仔褲,兩手空空地朝休旅車走來,做了個挑釁的手勢。
最先衝出休旅車的,是個綽號叫做小武之類的小鬼。他曾經練過一點拳擊,似乎在技巧方面頗有自信。小武將手臂拉至身後,如箭一般揮出傾注了全身重量的右拳。接下來發生的事跟變魔術沒兩樣:吃了這記重拳、理當飛出去的頭套小鬼,卻像黑洞一樣,吸走了這一擊的威力。下個瞬間,現場傳來像是潮濕的木材斷裂的聲音,小武便倒在柏油路上了,而且右手手肘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曲──頭套小鬼以相當於小武出拳的速度,弄碎了他的肘關節。
休旅車裡爆出一陣怒吼。這是當然的嘛,畢竟夥伴被人打倒了。然而就在此刻,四面八方同時出現了好幾個戴著頭套的男人。他們襲擊休旅車,以特殊警棍打破窗戶,將大和疾風的成員拖到路上,其餘的這六人也逐一遭到痛毆。這是一場由特殊警棍與關節技所構成的局部暴風。
三分鐘後,被打得像高爾夫球一樣凹凸不平的休旅車以及七個小鬼,都被丟在交叉路口的一角。事件發生十五分鐘之後,巡邏車才接獲通報趕到。當然,頭套軍團早已不見蹤影了。警方認定這是不良少年之間的爭執,只是形式上做個筆錄,就把它歸到檔案夾裡結案了。
那是今年冬天第一起G少年襲擊事件,也就是被稱為「冬戰爭」、「Winter War」這場騷動的序曲。對我而言,則是和幽靈的第一次接觸。
不過,那個時候的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當時我所捲入的麻煩,非比尋常。
不,並不是街頭事件或小鬼們的紛爭那類能夠輕易解決的麻煩,就連有人襲擊G少年也並不重要,而是一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件──我參與了電影的拍攝以及演出。
不過,如果你以為那是由什麼大型電影通路商或電視台主導的大型作品,可就傷腦筋了。它也不是那種由美麗女演員或型男擔綱演出的甜蜜作品,而是住在池袋這裡的某個小鬼所展開的拍片計畫。如果要話說從頭,可能得花上一段時間,不過由於導演的個性實在太討喜了,我就先稍微描述一下和他相遇的經過吧。
到了十一月底,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冷。
那個寒冷的早晨,一覺醒來,氣溫驟降多達十度。已經習慣秋季單薄穿著的身體,終於感受到新季節的來臨。我穿上這個季節首次登場的羽絨背心,在店頭堆著橘色的新鮮富有柿,眼角餘光瞄到一雙破舊的運動鞋以及一條滿是髒汙的卡其褲。
「你就是真島誠先生吧?」
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就算是我,也沒辦法老是處理麻煩,偶爾也需要休息一下。
「是我沒錯,但如果是什麼麻煩事件的話,我可不打算聽。你拿著這個回去吧。」
我丟給他一個還很硬的柿子。這個身穿灰色連帽外套的小鬼接住之後,皮也沒剝就啃了下去,發出清脆的好聽聲音。
「不是那樣,我只是想要借用一下你的專欄而已。」
完全不懂他的意思。我在街頭時尚雜誌連載的專欄完全不成氣候,就連希望集結成冊的讀者意見都沒有。
「主要是在台詞裡頭加入一些專欄的橋段。我想要拍電影。我的名字是須藤明廣,叫我明廣就行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被富有柿的汁水弄濕的手。生平第一次看到電影導演的我,順從地和他握了手。那隻滑溜溜的手真噁心。
「這樣呀。那你是東寶電影公司的,還是富士電視台的?」
明廣留著鬍子,以及一頭讓人懷疑是不是懶得上理髮廳的長髮。他一雙眼睛拚命動著,嘖了一聲說道:
「那麼主流的公司,不可能用你的專欄吧。」
這倒也是。
「我在池袋二丁目的錄影帶出租店打工,電影就在那裡拍喔!是獨立製片的電影。」
「會在什麼地方公開播映嗎?」
我腦海中浮現的是豐島公會堂和一些豐島區內的表演廳。似乎會有人以一種彷彿新興宗教要吸收成員的熱心態度,把電影帶到那種地方去放映。
「不會。我想報名各種電影節,或是參加業餘電影的比賽。」
「是哦。」
明廣把黏膩膩的手往自己的卡其褲上抹。這傢伙上完廁所之後,一定不會用手帕而是用褲子擦手。我就像福爾摩斯,對他褲子上那麼多汙漬的由來做出一番推理。
「不好意思,我沒有錢,所以不能付你文字使用費。因此,想說先知會你一聲。不過,你的專欄真的太棒了,節奏感很不錯喔。」
「謝謝,內容就隨便你用吧。我還有工作要忙,你就加油拍部好電影吧。」
我回頭繼續進行把四個富有柿堆成三角錐金字塔的作業,他的聲音從我的後腦上方向下傳來:
「看到你之後,我在想,你能不能來演這部電影呢?是個台詞不少的重要角色。」
「你說什麼?」
我一抬頭,看見明廣閃閃發亮的眼睛,就像是某家高級冰果室裝在桐箱裡、一顆一萬圓的網紋香瓜。
「別管那麼多,就先聽我說一下吧。我請你喝咖啡。」
這就是我和導演認識的經過。雖然我後來因而吃盡苦頭,但當時他出其不意地一問,我不由得就點了頭。
以演員身分被星探相中的麻煩解決者。池袋可真是無奇不有!
原本以為拍電影的事只是惡劣的玩笑,沒想到竟然是認真的。
總之,明廣還自己寫了厚達一百多頁的劇本,雖然只是一疊以長尾夾夾住的A4影印紙,卻是我生平第一次從別人手中拿到所謂的「劇本」。由於我非常了解寫文章的辛苦,所以覺得它既了不起又沉重。他說這本嘔心瀝血之作是花了半年才寫出來的。
故事的主角,是在池袋當地長大的四個小鬼。其中一個是明廣自己,這個角色和他的現實生活一樣,在錄影帶出租店打工。至於劇情嘛,只是幾個經常聚集在那裡的年輕失敗者,沒完沒了地講一些充滿下流內容的無聊搞笑而已。他把我寫的幾篇專欄放進對話裡頭。瀏覽了一下,感覺是很有品味的搞笑,我好幾次忍不住笑出來。我面前的是星巴克中杯拿鐵,他的是摩卡法布其諾。
「還算蠻有趣的嘛。雖然跟我沒什麼關係,但是拍電影總是需要機器設備之類的東西吧,像是攝影機啦、燈光啦、錄音啦。錢從哪裡來?」
明廣拿出一個上面有魔鬼沾的皮包,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打開它。
他把信用卡在我眼前一字排開。
「電影的製作費就是這些。」
又是一句像是謎語的話。雖然他寫過劇本,還是不要太過故弄玄虛比較好吧?
「有什麼好點子,就馬上說出來嘛!如果拍電影像你這樣,這部電影也會變得沒什麼水準喔。」
我的視線看向劇本。常有這種電影對吧?一開始大費周章鋪陳,等到最後真相大白,卻是一部大爛片。明廣的眼睛,再度閃閃發亮。
「阿誠這種帶有一點虐待狂的感覺很不錯呢,很適合我的電影。我的意思是,製作費是用卡貸來籌措的。我跟每一家信用卡公司小額貸款,總共籌到了四百多萬圓。這就是全部的製作費了。」
「這樣呀。」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申請卡貸拍電影的小鬼,真是讓人敬佩。明廣雙手合十說道:
「所以,我沒辦法付給你文字使用費和演出費。不過,拍攝期間,我會好好讓你們吃飽,這樣可以吧?拜託啦,來演我的電影吧。我們很缺演員,正在傷腦筋。」
把兩隻手的手紋合在一起,就會幸福嗎?眼前這個抬頭望著我的業餘電影導演,讓人覺得愉快,所以我點頭答應了。
「不過,你為什麼這麼想拍電影,還跑去申請卡貸呢?」
這是個很像圖書館的咖啡店,每一桌都是邊講手機邊做功課的學生。明廣聳聳肩說:
「反正我這輩子都會在錄影帶出租店、網咖或便利商店一直打工下去吧。借多少錢都沒關係,我想試著去做一次自己喜歡的事。再說,我原本就很愛電影。即使必須花十年還債也沒關係,只要用分期的方式一點一點還掉,也不至於要去坐牢吧。我已經決定了,要拍自己的電影。如果我現在不拍,會後悔一輩子。」
我對明廣刮目相看。就連代表下流社會、一輩子要當打工族的他,真的有心要做時,還是會去做的。
「我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我幫忙吧,但是說到演技,我是絕對不行的唷。」
他用兩手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四方形框框,透過方框看著我。
「保持這樣就行了。因為阿誠很有味道。」
「是這樣嗎,導演?」
實在是大錯特錯,我太得意忘形了。在攝影機前面,外行人怎麼可能保持原本的樣子?當時隨隨便便就答應人家,事後回想起來,忍不住後悔好幾次。
不過,只要「預備─開麥拉!」的聲音響起,攝影機還是會無情地轉向我。
因此,十二月一開始,我每天都前往位於池袋二丁目的錄影帶出租店報到。這間店正午才開始營業,明廣已經先向店主打過招呼,上午的時候可以讓他自由拍片。打烊時間是凌晨三點半,所以這中間的九個小時,出租店就變成讓我們任意使用的電影外景現場了。拍攝期間,明廣幾乎都睡在店裡,連續好幾天都睡不到兩小時,那身連帽外套和卡其褲都變得越來越髒。這時我才了解,拍片現場是很不乾淨的地方。
關於大和疾風的慘劇,我也是在那家出租店裡聽到的。其中一個工作人員久朗是G少年的小鬼,是個老資格的電影狂。久朗說,他是一個叫做「Loose End」的小隊成員。
電影這種東西,總之就是等待拍攝的時間很長。在攝影組(全部也只有攝影、燈光與音效各一人)準備布景的空檔,我們就在出租店外喋喋不休地聊著跟這部電影一樣沒什麼意義的話題。
「誠哥,問你一個關於電影的冷知識。在《消失點》(Vanishing Point)這部電影中,有一輛橫越大陸的車子,是什麼車?」
那部電影我看過,但是對車子的名稱沒興趣。我自信滿滿地說:
「不知道!」
「是道奇(Dodge)公司的挑戰者(Challenger)。再來,第二題。在《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一片中,德克.波加第(Dirk Bogarde)……」
「我知道!他愛上的小鬼叫做伯恩.安德森(Bjorn Andresen)!」
「答錯!請把問題聽完。德克.波加第死去的那一幕,當時響起的……」
「我知道!只要是古典樂迷都知道那支曲子。馬勒第五號交響曲的第四樂章〈小慢板〉,對吧?那首名曲被收錄在全球的樂曲合輯多達上百次。」
「答對!順便問一下,誠哥認識寬人哥嗎?」
我一邊伸懶腰,一邊看著店內的情況。為了營造黃昏的氣氛,燈光人員似乎正陷入苦戰。出租店的窗戶上貼著一張大大的電影海報,是《汽車總動員》(Cars)。
「他的名字我聽過,就是當上G少年第二把交椅的傢伙嘛。」
池內寬人據說是池袋本地出身的,比我和崇仔小四歲。他的名字最近迅速竄紅,大家都認為他總有一天會接替崇仔,當上國王。我攤開劇本,把裝進腦袋裡的台詞重新確認一次。一旦正式開拍,我就會變得非常緊張,原本想好要講的話,都會從腦海中消失。久朗在我身旁,靠在店面的窗戶上。
「寬人哥想和誠哥見一面,下次可以安排個時間嗎?」
我的視線沒有從劇本移開,說道:
「可以啊,隨時都行。我都已經閒到來拍這種電影了,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久朗露出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笑容,左顧右盼後說:
「不過,這件事請不要告訴國王。目前寬人哥為了大和疾風的事,變得很神經質。」
「怎麼回事?」
我把劇本合上,久朗開始低聲講述起來。
簡單整理一下久朗講的內容,大致是這樣子:
大和疾風在G少年內部屬於寬人這一派。G少年雖然很團結,卻是一個由許多小隊聚集而成的聯合體,每個小隊對於國王崇仔的忠誠度也有高有低。
「誠哥聽過π的事情嗎?這可是熱騰騰的新事件喔。」
我搖搖頭。最近我沒和崇仔碰面,也沒講電話。
「繼大和疾風之後,昨晚發生了第二起襲擊事件。這次不是開車在路上的時候,地點是池袋本町的靈魂酒吧『Marvin』。半夜兩點左右,π那一隊的人在那裡喝酒,突然出現神祕的五人小組。」
我點頭問道:
「是戴頭套的嗎?」
「嗯,沒錯。π的隊長叫做孝治,是我的朋友。他超會打架,在我們那個國中裡所向無敵,但是對方似乎兩三下就把他勒昏了。π小隊的五個成員都被打傷,酒吧也被搞得亂七八糟的。」
冬天的陽光很溫暖。在這條池袋二丁目的酒館街上曬太陽,溫暖到幾乎快要出汗了,我流汗討厭。都已經快十一點了,燈光還是沒搞定。
「有去報警嗎?」
G少年遇襲的事件,崇仔沒有給我任何情報,實在很奇怪。已經連續兩次了,為什麼連一通電話都沒有呢?久朗的眼睛半睜半閉著。
「這次沒有報警。一方面因為那家店是仰G少年的鼻息,最重要的是π那些人覺得很丟臉。問題在於,大和疾風與π都是屬於寬人哥的小隊。這件事的背後會不會有什麼內幕?寬人哥的身邊開始有人在討論這類傳言。」
久朗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
「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知道久朗想說什麼,但還是想要確認一下他的反應。
「請把它當成像是特攝電影一樣的幻想:搞不好,這是國王在背後運作的;搞不好他不希望G少年分裂成兩邊,所以想要拔掉寬人哥那一派的尖牙。要在池袋找到那麼能打的傢伙,實在也沒幾個。如果是崇先生的話,說不定很容易找到。」
「原來如此。怎麼都是一些搞不好的情節啊?」
久朗咧嘴笑了,向我眨眼。
「總之,就只是幻想嘛。在《哈利波特4:火盃的考驗》裡,哈利波特和妙麗……」
我舉起手阻止他。
「拜託不要再說什麼冷知識了。我有些事情必須思考一下。」
我假裝正在讀劇本,腦子裡開始研究起池袋街頭最近發生的事。
我拿出手機打給猴子。他是羽澤組系冰高組的涉外部長,也是我在地下世界設置的天線之一。
「嘿,猴子。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我緩緩走著,離開久朗身邊。如果被寬人知道談話內容,可就沒勁了。猴子以想睡的聲音說:
「什麼啊,是阿誠你啊。再讓我睡一下吧。」
「已經十一點啦!趕快起來工作,不然我要向冰高先生告密喔。」
「我就是收到冰高社長的命令,才會收集情報到早上的啊!」
那不就事隔不到一天嗎?我試著套猴子的話:
「是調查不良少年連續遭到襲擊的事嗎?」
猴子的語調突然變得俐落,似乎是從床上或墊被上爬起來了,傳來布的摩擦聲。
「你怎麼知道?阿誠,你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了嗎?」
又不是我主動要把頭伸進奇怪的事件裡。
「別誣賴我,我可是和平愛好者。可以的話,我才不想插什麼手。不過,因為這次和G少年有關,我沒辦法袖手旁觀。先別說這個,為什麼冰高先生對於不良少年的襲擊事件會感到緊張?」
猴子的聲音變得跟他老闆一樣冷靜。
「勢力均衡的問題。池袋的地下世界是由我們、豐島開發以及關西的京極會三個組織共同掌控的。你應該早就知道,池袋不是只有地下世界而已,還有一片極其寬廣的灰色地帶,在其中活動的是尚未組織化的小鬼或小混混。在這個灰色地帶,G少年具有壓倒性的實力。因此,事實上池袋這裡可以說是由地下的三個組織與G少年一起形成的勢力均衡狀態。冰高先生對這個世界的均衡狀態隨時都很敏感。」
我的腦中浮現冰高的長相,那張臉就像某家都市銀行的分店長一樣。他大概是地下世界裡腦袋最好的人吧。雖然資金能力比不上豐島開發或京極會,卻能和比自己龐大的組織平起平坐。
「原來如此啊。」
猴子畢恭畢敬地說著,像是在引用什麼大學教授的話一樣。
「如果均衡狀態已經倒向其中一方,那無所謂,因為任誰都看得出來。不過,在那之前如何早一步掌握失衡前的那個微妙瞬間,就很重要了。『唔,雖然覺得沒什麼關係,不過你還是先稍微調查一下G少年內部的狀況,而且今天早上就要查到喔……』他到底什麼時候才睡覺呀?剛才還能聽取我的報告,實在搞不懂。」
我想像著患有失眠症的冰高,一整晚持續思考這個髒汙城市的勢力均衡問題。組長真辛苦,而且他是知識分子,這樣一來就更辛苦了。
「這樣呀。這麼說來,戴頭套的五人組就不是羽澤組系派去的嘛。」
猴子在電話那頭爆出笑聲。
「白痴啊你!我們襲擊G少年做什麼?目前池袋的均衡狀態對我們來說再好不過了。三加一,構成美麗的正方形。因為擔任涉外部長,所以我在豐島開發與京極會也有熟人。我直到早上都在收集的情報,就是和這有關。看看是不是有某個組織想要破壞均衡狀態,才對G少年出手的。」
我不由得小聲叫喊起來。
「真的有嗎,想摧毀G少年的傢伙?」
「不,沒有。至少,豐島開發和京極會都對連續襲擊事件感到震驚。如果G少年垮了,任由池袋的小鬼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話,每個組織都會覺得很傷腦筋的。我們已經決定,如果再這樣亂下去,就要聯手支援G少年。」
「原來是這樣啊……」
我的想法很單純。我不認為崇仔會為了搞垮第二把交椅寬人,採取這麼麻煩的手法。這麼一來,能夠聚集那些危險男子的,也只有地下世界的人了。所以我才會打電話問猴子,卻發現池袋的地下世界反而也對此感到緊張。完全看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誠哥,已經準備好了,麻煩過來彩排一下。」
才剛從影像類的專業學校畢業的錄音人員,從自動門的另一邊出聲叫我。我連忙把腦袋切換成演戲模式。
第十六幕的第一句台詞是什麼來著?
自從我出生以來,嘗試過最困難的體驗之一,就是演戲。
因為我自己也寫文章,所以背台詞不算什麼。但是,除了背台詞之外,還有堆積如山的課題從各個方向朝我飛來。第一,是身體的動作。要先走到那個租片櫃台,轉頭,再開始講話。
再來,要對對方的台詞做出反應。就像我們平常在聊天那樣,一來一往。接下來則是要確認攝影機的位置。即使演得再好,如果攝影機沒拍到,也是白搭。
還有,必須因應導演的要求,不斷重複同一段戲。當攝影機以各種角度拍攝三、四次之後,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演戲的機器人。明明處於這種極度不自然的狀況下,導演卻不停地說要再自然一點、要再放鬆一點。如果我做得到這種事,一開始就不會在水果行工作,或是寫那個沒人氣的專欄啦。總之,越演我越覺得混亂。
說真的,當初要是拒絕就好了。
第十六幕是一個很爆笑的場景:明廣發現自己喜歡的女生真里菜其實是個人盡可夫的女人。我把幾片熟女的A片拿到租片櫃台,明廣的台詞是這麼講的:
「你之前不是只看蘿莉的片子嗎?《四十歲妻.中出溫泉旅行》,還有什麼《別脫我水手服!難道是在掩蓋妊娠紋?!水手服熟女的尖叫》。這個標題還真長呢。」
我咧嘴笑了。我飾演的角色是年收入只有兩百多萬圓,以看A片和到處吃拉麵當作人生目標的傻傻打工族。
「對我來說,女人都一樣。不管她們的年齡、臉蛋或是胸部如何。」
明廣手中的機器一邊發出嗶嗶聲讀取片子的條碼,一面說道:
「那只限於A片的世界吧。你從國中開始就不喜歡活生生的女人了,不是嗎?因為你都是靠二次元的女人滿足自己的嘛。你家的老媽,幾歲來著?」
我皺起眉頭回想。
「好像是四十八吧。哇,和真里菜的紀錄一樣耶!」
根據劇情的設定,我並不知道真里菜和明廣正在交往。
「真里菜,是芹澤真里菜嗎?」
我抱著肚子低聲笑了出來。
「沒錯,就是那個真里菜。跟那傢伙上過床的男生人數是……」
「四十八次,不,四十八人嗎?」
「沒錯,但是應該早就超過五十了吧?因為這是今年夏天和真里菜交往的吉本告訴我的。」
明廣連忙拿出手機打電話。
「怎麼了啊?」
「少囉唆,我要問問真里菜,我是第五十個還是第五十一個?」
我把手伸向櫃台上的A片。
「喂喂喂,這有什麼差別嗎?」
明廣露出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說:
「看我是在一百人之中的前半段,還是在折返點之後啊。兩者完全不同吧!」
我把零錢一個一個地放在櫃台上。
「不管是五十個還是一百個,如果真里菜和全池袋的男人上過床,我也不會驚訝。」
明廣從櫃台裡伸出身體,勒住我的脖子。卡!
第十六幕就到這裡結束,接下來是真里菜和明廣的對決。結果,明廣是因為真里菜的美色才任其擺布的。唔,雖然淨是些不入流的對話,但是明廣對台詞的停頓以及節奏的掌握都非常出色,拿著吊桿式麥克風的錄音人員都笑到噴飯,幾乎快NG了。當然,他應該早就已經讀過劇本了。
那一幕完全沒NG,我就完成彩排與正式拍攝了。因為腦中有一半在思考G少年遇襲的事,所以沒有對自己的演技感到緊張。這世界真是的,我們永遠摸不透下次派上用場的會是什麼。
寫專欄也是一樣,就去試試看,不用太緊張。總之,就算你再用力,原本不存在的力量也是無法使出來的。
「總覺得阿誠的演技變好囉。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啊?」
明廣臉上露出幾乎沒睡的疲態,拍拍我的肩。他都是利用拍攝空檔的一點點時間,躺在出租店的地板上睡覺。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回答:
「兩起襲擊事件,以及一打滿身是血的小鬼。」
「阿誠你可真有趣呀。明天也要麻煩你了。可以請你改穿別件衣服嗎?因為日期要換了。」
攝影組正在準備收拾離開。我說聲「辛苦了」,就離開出租店。一走出自動門,看見久朗站在那兒。
「剛才你演得真棒。誠哥,事情有點突然,寬人哥有話跟你談,你可以和他見個面嗎?」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G-Shock,時間還不到中午。
「一個小時的話,可以。」
穿著黑色T恤的久朗舉起右手,就像變魔術一樣,眼前開來了一輛福斯的黑色Tuerag。後座的窗戶以保護膜貼得黑黑的。
「看你等一下要去哪裡,都可以送你去。」
明廣也好,G少年也好,池袋全都是一些不正常的人。還算正常的大概只有我吧。我一面在意自己腳上那雙髒髒的運動鞋,一面坐進昂貴的運動休旅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