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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劇

道德劇
MORALITY PLAY


出版社 / 先覺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 2000/09/27

商品語言 / 中文/繁體

裝訂 / 平裝

定價 / NT$260

售價 / 9折, NT$ 234

※ 無庫存


道德劇 其它優惠/消息


introduction


內容簡介

封面文字 媲美《玫瑰的名字》 當代英國文學大師 布克獎得主Barry Unsworth 著 張大春推薦(暫定) 李奭學導讀 內容簡介 受不了工作的枯燥,禁不住外界的誘惑,年輕的教士尼古拉再次擅自從教區出走 去流浪。 飢餓促使他犯下姦淫之罪;偷人家妻子,害得他落荒而逃;怕被人家追打,他搞 得他偷偷摸摸,不敢走大路;偷窺讓他撞見一起死亡事件;因為寂寞, 他急急加入一個巡迴劇團,無視教規禁令,粉墨登場,扮起戲子。 但是誰要看正經八百、取材聖經的道德劇?愛熱鬧的觀眾都跑去看雜耍。於是為 了吸引觀眾,勒緊肚皮的一夥人投票表決,將鎮上發生的謀殺案改編上演。 是戲劇反映人生,還是人生模仿戲劇?觀眾果然越來越多。然而當他們一步步逼 近事實真相,危險也跟著越來越近…… 封底 英美書評一致推薦 《紐約時報書評》: 安斯華是當代英國文學最具原創性、才華洋溢的作家之一。 《洛杉磯時報書評》: 精細的描寫、巧妙的手法,還有那股熱情,安斯華不愧為當代英國小說大師。 《泰晤士報》副刊: 這是一本現代寓言,就像康拉德和高定的經典一樣,結局讓人想到《蒼蠅王》, 不過它的預兆沒有那麼強烈……中世紀那種簡潔的文體,輕快的筆調,讓它更具 說服力,也使它成為安斯華的代表作。 《文學評論》: 作者筆下十四世紀的英國描繪之逼真,教人不禁要拿艾可的《玫瑰的名字》來做 比較……安斯華在這本書裡企圖用豐富的歷史細節描寫,討論一個亙古不變的道 德困境,但是它一點也不沉重,讀者可以一口氣就讀完。 《紐約時報》: 技巧純熟,充滿懸疑的推理作品……卻又是道地的文學濃縮原汁……同時兼具知 識、詼諧和娛樂性。 《芝加哥論壇報》: 這本書可以從三方面來看,它是一本歷史小說,背景是十四世紀的英國,描寫精 確逼真,富含想像力;它也是一本推理小說,故事圍繞著一樁神祕、黑暗的謀殺 案發展;此外,作者還對新藝術形式的產生提出他的想法和見解。 《舊金山紀事報》: 全書到處可見作者驚人的想像力……探討人生和戲劇之間的關係,十分動人。 《波士頓環球報》: 驚見歷史小說的奇葩。 《觀察家報》: 一本充滿啟發性的小說。結局看似令人膽戰心驚,出人意表,其實無一不是深具 說服力。 《獨立報》周日版: 寫得太好了……不論從哪一個角度看,它都熠熠生輝,令人目眩。 《星期日晚郵》: 一齣奇蹟劇結合一樁謀殺案……書中描寫的景象和音效,凌亂的戲劇演出現場的 壓力,活生生,令人難忘。想到現代戲劇就是從一輛上面載滿了破舊戲服和一具 屍體的馬車誕生,格外令人覺得興奮。 前摺口 作者簡介 巴瑞‧安斯華 (Barry Unsworth) 一九三○年出生在英格蘭德漢郡一個小礦村。 曼徹斯特大學畢業,教書為業。曾經在地中海東岸一帶住了好幾年,在雅典和伊 斯坦堡教過英文。現在定居義大利。 自從一九六六年發表他的處女作《合夥關係》以來,已出版《獸皮》《大日子》 《帕斯卡利之島》《處女石》《糖和酒》《兀鷹之怒》《神聖的渴望》《食人族之 後》《道德劇》等十二部小說。作品曾多次提名英國文學創作最高榮譽的布克獎, 包括《帕斯卡里之島》《神聖的渴望》和《道德劇》。一九九二年以《神聖的渴望》 一書榮獲布克獎,《帕斯卡里之島》則被改編搬上銀幕。 目前是英國皇家文藝協會會員。 譯者簡介 李永平 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比較文學碩士,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 士,目前任教東華大學創作與英國文學研究所。 創作與翻譯作品皆豐。著有《朱鴒漫遊仙境》《海東青》《吉陵春秋》等。譯有《大 自然在唱歌》《曠野的聲音》《大河彎》《紙牌的祕密》《石頭外公》《富比士》 《天使走過人間》《上帝的指紋》《聖境預言書》等書。 書摘 1  促使我們展開這趟旅程的是一樁死亡事件,而引導我們走下去的,則是另一樁死 亡事件。第一樁事件的當事人是一個名叫布林丹的男子。當時我碰巧在場,親眼 看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隆冬天,我看見一群人頂著刺骨的寒風,弓下腰身,團 團環繞在布林丹身旁,然後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通路給他那已經脫離軀殼的靈 魂。乍看之下,這群人彷彿在為我表演一齣死亡劇似的。這可有點詭異,因為他 們並不知道我躲在一旁窺望,而那時我也不曉得,這幫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同樣詭異的是,不知是天使還是魔鬼,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把我導引到這幫人 身邊。我不想隱瞞我的罪惡,否則又怎能獲得赦免和救贖呢?那天,在飢餓驅使 下,我幹出了跟有夫之婦通姦的勾當;倉促間逃離現場,我丟下了我頭上戴的斗 篷。 我只是個窮書生,就像人們所說的兩袖清風、一身飄零。幸好略懂拉丁文,靠著 它可以混口飯吃,而我還年輕,雖然個頭矮小,倒也頗討女人歡心,走在街上, 有時路過的婦女還會抬起眼皮瞄我兩眼呢。不過,在目睹布林丹死亡之前,桃花 運並不常降臨在我身上。至於那天發生的事情,就像我剛才說的,是飢餓—這是 比較小的一樁罪行—而不是情慾,驅使我幹出通姦的勾當。那時我到她家裡,只 是想討點東西吃,不料這婆娘一看見我就像餓虎擒羊似的,不由分說,就撲上前 來。不巧,她老公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這個時候回家。我慌忙鑽進牛棚,倉促 間把我那頂好斗篷遺留在屋子裡,光著頭顱,冒著十二月的酷寒,鬼趕似地逃出 他們家。雖然我是一位神職人員,而法律禁止老百姓毆打教士,但我還是擔心她 老公會追上來,把我痛打一頓。因此,我沿著樹林邊緣潛行,不敢公然行走在馬 路上。如果我沿著馬路走,就不會看到樹林裡的那幫人了。 一條小徑從馬路通到林中的一塊空地。這夥人駕駛馬車,進入這個隱密的所在。 我撞見他們時,他們正把一個男子從車上搬下來。我躲藏在樹叢中,悄悄窺望。 我不敢露臉,因為我以為這幫人是一群盜匪。他們身上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七 拼八湊五花八門,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這年頭社會很亂,盜賊蜂起,我得 格外小心。法律禁止神職人員攜帶武器,因此我隨身只帶一根短棒出門。(棍棒 這類東西又粗又鈍,不像刀劍那樣鋒利,所以法律並不禁止神職人員攜帶。) 從藏身的地點望出去,我看見他們把那個男子從車上搬下來。跟隨在他們身旁的 一隻骨瘦如柴、半大不小的獵狗伸出蒼白的舌頭,蹦蹦跳跳,彷彿在嬉戲似的。 我瞥見那個男子的臉龐,亮晶晶的,閃爍著死亡的光采。夥伴們把他的身體平放 在空地上。他們把他帶到這兒來,廝守在他身邊,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旅 程。這我一眼就看出來。誰忍心讓自己的夥伴躺在顛顛簸簸、搖搖晃晃的馬車上, 嚥下最後一口氣呢?我們都希望能夠陪伴在臨終親友身邊,看著他過世,因為這 樣我們才能對他表示充分的哀悼和悲憫。當年,我主耶穌從十字架上被搬下來, 為的就是要讓信徒們環繞在祂身邊,悲憫祂、哀悼祂。高高釘在十字架上,我主 耶穌顯得高不可攀,遙不可及。 隆冬天,林中空地上的這群人圍繞成一圈,挨擠在一起,蹲伏在臨終的夥伴身邊, 彷彿正在生火取暖似的。這一夥人包括四個漢子、一個男孩和一位婦人。他們身 上穿的全都是撿來的零碎衣裳,跟官方規定的百姓衣著服飾大不相同。其中一個 漢子頭上戴著一頂插著羽毛、只有富翁才能戴的綠色帽子,但身上穿的衣裳卻襤 褸不堪;另一個漢子身上穿著白色罩衫,長及膝蓋,露出腳上穿的那雙破舊的長 統襪。這夥人中的小男孩,肩上披著一件縐巴巴、看起來像是用馬毛編的圍巾。 他們身後矗立著一叢橡樹,樹身上依舊點綴著一片片赤褐色的、早已乾枯的葉 子。一縷天光灑照進林子裡,不停閃爍在樹葉上和小男孩披著的那件粗糙的毛皮 圍巾上。躺在地上等待死神降臨的男子,沒有機會向神父懺悔一生的罪過,就得 含恨而終。身為神職人員,這會兒我應該出面,把十字架舉到他眼前,聽取他的 告白,但我卻只顧躲藏在樹叢中,不敢現身。Mea maxima culpa(譯註1)。 這會兒我看不見他的身體,但隔著一塊空地,我聽得到他那急促的喘息聲,也看 得見圍繞在他身旁的夥伴們嘴裡噴吐出一篷篷煙霧般的氣息,乍看,就像廟裡焚 燒的香火。驟然,喘息聲停歇了。大夥紛紛向後退開,騰出一個空間讓死神進駐。 這樣做是很聰明的,因為死神一旦發現自己被團團圍困,就會開始抓狂。眼前的 景象讓我想起「道德劇」(譯註2)中典型的一個場景:被禁錮的靈魂終於脫離 軀殼的牢籠,飄然而去。就在這當口,我看見其中一個漢子頭上那頂帽子繡著一 枚徽章,顯示他是某一位封建領主的家臣。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隻狗兒發現了我藏身的地點。這個畜牲早已經餓得半死, 身上根根肋骨凸了出來,明顯可見,但牠既不搖尾乞憐,也不退縮,反而向我展 示出一種高傲的善意。好幾回,牠想鑽進圍繞在死人身旁的那一群人中,但每次 都被驅趕出來,只好沿著空地邊緣逡巡徘徊,一路吸吸嗅嗅,終於來到我藏身的 所在,扯起嗓門汪汪大叫起來,彷彿歡迎我光臨似的。頭戴綠帽的漢子聽見狗叫 聲,回頭一望,看見我,立刻拔出刀子來。這傢伙一身襤褸,個頭卻十分魁梧粗 獷,滿頭黑髮紮成一束,拖在脖子後面,臉上那兩粒眼珠十分烏黑,乍看就像兩 只西洋李子。我一看見這傢伙拔出刀子,慌忙站起身來,以神職人員的姿態朝向 他伸出雙手—我曉得,一看見這個手勢,他就知道我的身分。「出來,露個臉吧!」 他說。 我趕緊鑽出樹叢,走到空地上。「我剛才在林子裡行走,無意中來到你們聚會的 地方。」我向他們解釋。「在這種時候,我可不願意打擾各位哦。」 聽我這麼一說,蹲伏在屍體旁的一群男女紛紛站起身來。我看到了死人的臉龐。 他那兩隻眼睛睜得很大,碧綠綠的,乍看就像畫眉鳥下的兩顆蛋。這傢伙是個禿 子,圓圓的一顆頭顱配上一張肥膩臃腫的臉孔,彷彿戴著一副用豬油製成的面具 似的。他的嘴巴斜向一邊,底端微微張開。狗兒趁著主人們站起身來,倏地躥到 屍體旁,伸出舌頭舔舐他的臉孔。被狗兒這麼一舔,死人的嘴巴張得更大了。男 孩伸出腳來狠狠踹了狗兒幾下。牠扯起嗓門號叫一聲,跑到一株樹下撒尿。「這 個人是教士!」男孩指著我說。這時我才發現他肩上披的並不是圍巾,而是一件 不知什麼名堂的、下襬長長的衣裳。這個小伙子臉上布滿淚痕—顯然他剛才正在 哭泣。 「你看見我們聚集在這兒,為什麼不迴避呢?為什麼不走另一條路呢?」帽子上 繡著徽章的那個傢伙質問我。「你在偷窺我們嘛!」那枚徽章的圖形,是一隻飛 翔在兩支交叉的鋮斧上的白鸛鳥。我知道這個傢伙是這夥人的首領,因為他身上 戴著徽章,代表大夥發言。他看起來比我大幾歲,個子不高不矮,身材苗條卻十 分結實、矯健。這夥人中,只有他身上沒穿借來的衣裳。他穿著一件羅馬式短上 衣—領子都磨破了—外面罩著一件無袖緊身短外衣。他那兩隻腳緊緊包裹在薄薄 的長統襪裡,大腿和小腿的肌肉糾糾結結,全都凸顯出來。「教士,你來得太晚 了,來不及執行你的任務啦!」他不屑地望了我一眼。「布林丹帶著一生的罪惡 歸天去啦,而你身為教士,卻躲藏在樹林中只顧偷窺。」這傢伙有一張狹長的橢 圓形臉龐。大概是因為天氣寒冷,加上哀慟過度的緣故吧,他的臉色顯得十分蒼 白,但他那雙眼睛非常漂亮,灰綠色的兩顆眼珠亮晶晶,閃爍在兩道斜斜的劍眉 下。這張臉孔流露出一股莫名的煞氣,但那時我並沒察覺到這點,因為我早已經 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六神無主,不知所措。我可不是個勇敢的人,卻偏偏在這個節 骨眼上頭冒冒失失闖進來。我是個陌生人,這樣做是不對的。在這個亂糟糟的年 頭,隨便闖進人家的地盤,肯定會讓你挨一頓狠揍,搞不好還會丟掉小命一條。 這年頭,老百姓心中充滿怨氣,隨時都會爆發出來。暴力的氣氛瀰漫在整個社會 中。一看見幾個老百姓聚集在一塊,你最好躲得遠遠的,免得給自己招來殺身之 禍。 「我沒有惡意!我只是一個窮教士。」我趕緊辯解。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多餘的, 因為從我身上穿的修道服和頭上的剃度,他們一眼就可以看出我的身分。「我獨 個兒在路上行走,身邊沒有別的人。」 「一個教士獨個兒在路上行走,鬼鬼祟祟躲藏在樹叢中!」身穿白袍的漢子說。 他笑起來比哭還難看。「想必剛才還在村子裡向小老百姓講道吧?」這傢伙很年 輕,外表看來不超過二十歲,頭髮灰黃,蓬頭垢面。他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深深嵌 在臉龐上,看人時,眼神閃爍不定,可他那兩片嘴唇卻顯得非常紅潤。他臉上也 沾著淚痕。 「我沒有惡意!」我又說一次。 「史蒂芬,把刀子收起來吧。」首領對這個皮膚黝黑的漢子說。「對付一隻甲蟲 需要用鎯頭嗎?」瞧,他的口氣多麼的輕蔑,竟然把我這個教士比作甲蟲,實在 太傷人了,但我不敢吭聲。史蒂芬誇張地把刀子揮一揮,颼地插進腰帶,然後齜 起牙來瞪了我一眼。我看得出來,他這樣做只是想在首領面前展現他那桀驁不馴 的個性。這時,我才發現他右手沒有拇指頭。 拖車的那匹雜色老馬已經徜徉到空地邊緣,這會兒正低著頭,只顧嚼食地上那片 稀薄的野草。馬車上覆蓋著一塊油布篷子,但從木製的車門望進去,我可以看見 車子裡堆滿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東西:五顏六色紮成一捆一捆的雜物、成堆的衣 袍和戲服、一頂鍍金的皇冠、用木板切割成的一株漆上油漆當作舞台布景用的樹 木、蟠蜷成一團的一條蛇、魔鬼使用的鐵耙、一頂亞麻假髮和一座木梯。此外, 車子裡還堆放著各式鍋碗瓢盆,其中包括一個炭盆、一個三腳鼎和一個用金屬打 造、直徑長達一碼的大圓盤。 你不必像我那樣精通「奧坎法則」(譯註3),也能夠給車中這幅雜亂的景象找到 一個最起碼的解答:這是個巡迴戲班子,在英國各地旅行演出;演員們身上穿的 全都是七拼八湊、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禦寒衣物。 我鬆了口氣。沒有人害怕戲子。不過,這會兒要脫身可真有點困難。我冒冒失失 闖進來,目睹一樁死亡事件,可不能就這樣轉身離開,大模大樣揚長而去。於是, 我開始鼓起三寸不爛之舌,為我的行為辯解,而這正是我的專長。每次一找到主 題,我就能夠滔滔不絕申論一番。畢竟,我在學校上過辯論課,受過嚴格的修辭 學訓練,了解箇中的竅門。我向這夥人解釋:基於探求真理的精神,我不得不躲 藏在樹林中觀察。接著。我向他們指出:這種探求真理的精神並不是一種罪惡— 凡夫俗子管它叫「好奇心」,視為罪惡,這是不正確的—相反的,它是一種井然 有序的、發自共同人性意識的精神。為了加強我的論點,我特地引述古羅馬劇作 家艾菲爾(Publius Terentius Afer)的名言:humani nil a me alienum(譯 註4)。 在這種場合高談闊論,實在有點荒唐。但有時我們不會察覺到這一點。我站在這 夥人中間,只管喋喋不休,而那個死人卻仰天躺在我們腳旁,睜著兩隻眼睛,只 顧瞪著頂頭那一片沈黯的、雪花飛舞的天空。我越說越起勁,正準備進一步發揮 我的論點,卻忽然聽見那個名叫史蒂芬的傢伙打鼻子裡哼出一聲,接著,又聽到 那個男孩鼓掌喝采。我的演說被打斷了,心裡感到十分惱怒,但一想到自己這副 寒傖模樣—身上那件修道服襤褸不堪,剃光的頭頂冒出了一叢亂髮—我只好忍氣 吞聲。自從五月以來,我就一直在外逃亡,頭髮早已經長出來了。我曾經用背包 中藏著的一支剃刀,試著剃掉頭頂上的髮絲,但自己操刀,摸摸索索,怎麼剃都 剃不乾淨,模樣兒怪難看的。 「聽哪,這位教士很會講話哦!」女戲子終於開腔了。這個邋遢的女人披頭散髮, 看起來還很年輕,但臉龐上卻布滿風霜,彷彿戴上一張面具似的。這年頭,我們 常在老百姓中看到這樣的臉龐:不是真實的臉孔,而是被貧苦的生活折磨得不成 人樣、彷彿戴上一張面具的臉孔。大冷天,這個女戲子身上披著一件紅白格子衣 裳,裹住她的肩膀和胸脯。那是戲班子小丑的肩衣,從馬車上拿下來的。肩衣中 間有個洞。她的頭顱就從洞中伸出來。「鬼鬼祟祟躲藏在樹叢裡,他到底想窺探 什麼呀?」說著,她伸出手來,拉高沾滿泥巴的裙襬,把雙腿張開來。好一副浪 蕩勁兒!那個滿頭金髮、眼神愣愣瞪瞪、模樣像個瘋子的傢伙,一看見女戲子擺 出這個姿勢,興奮得什麼似的,趕忙蹲下身子,趴在地上,一面朝她裙中窺望一 面猛吞口水。這個傢伙身上穿著天使的白色罩衫,表演起這齣啞劇來,可真傳神, 但夥伴們都沒吭聲。大夥都笑不出來,因為他們最敬愛的一位夥伴剛剛過世。在 這幫人心目中,我只不過是一個潛行在樹林裡、偷雞摸狗的小賊,不值得放在心 上。他們知道我是亡命之徒,未經主教准許,私自離開教區。巡迴演員長年在外 飄泊,四海為家,跟我一樣,但今天我遇見的這群演員可不是尋常的戲班子;他 們的班主帽子上綴著徽章,身上穿著家臣的制服,領有王公貴族發給的執照。 這時,班主又在屍體旁跪下來。他伸出手指頭撥了撥死者的眼皮,讓他闔上眼睛, 然後用手掌摀住他的腮幫,輕輕把他的臉孔轉到一旁,讓他那兩片鬆垂的嘴唇合 起來,遮蓋住他那蒼白的、毫無血色的牙齦。「唉,可憐的布林丹!」班主長歎 了一聲。他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你來得不是時候。」他的口氣卻聽不出絲毫 敵意。「你正好碰見布林丹嚥下最後一口氣。拜託,你現在自管趕你的路去吧, 別待在這兒了。」但我依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因為聽到班主這番話,我心中靈 光一現,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班主吩咐夥伴們:「我們得把布林丹的遺體抬到 車子上。」說著,他又回頭望了望死人的臉孔。 「抬到車子上?幹什麼嘛?我們要把他帶到哪裡去呀?」那個名叫史蒂芬的漢子 不耐煩地說。我回頭看了看班主。他吞下一泡口水,臉上漲紅起來,但沒說什麼。 史蒂芬轉過頭來惡狠狠瞪了我一眼:「趁著你現在還能走路,趕快滾開去吧。」 「等等!」我說。「讓我跟你們一塊走。我個頭雖然矮小,但身體很結實。我有 力氣搬鷹架和木板,幫你們搭戲台子。我的字寫得很好哦!我可以幫你們抄寫腳 本,給台上的演員提詞。」 對,我毛遂自薦,要求加入這個戲班子,但一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想到要參加他們 的演出哦。我可不想拋頭露面,從事這個低賤的行業,artem illam ignominiosam (譯註5)。教會禁止我們神職人員涉足這一行。我只想跟隨這個戲班子一起走, 因為班主身上戴著徽章,而這意味這個戲班子屬於一位封建領主,擁有演出執 照。這一來,我就不必擔心會被官府逮到,戴上枷鎖遊街示眾,或被狠狠鞭打。 遊民和亡命之徒一旦落入官府手中,肯定逃不過這樣的下場。未經主教許可,私 自離開教區的神職人員,一旦被逮到,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而且,躲藏在戲班 子裡,人多勢眾,我就不必再擔心那位被我戴上綠帽子的老公會追上來,把我修 理一頓。可我做夢也沒想到,我會取代那個死掉的戲子,粉墨登台,成為一個演 員。當初我若知道,我在路旁撞見的這樁死亡事件會把我們捲入一場災禍,我早 就二話不說,掉頭離開,自顧自趕我的路去了。 好一會兒,大夥都沒開腔,不過我倒是聽到有人發出嗤笑聲。我趕緊補充說:「身 為教士,我可以聽告解啊。我可以向各位闡釋經文的意義。沒錯,我還不是一位 領有聖俸的神職人員,而且現在又擅自離開所屬的教區,但我依舊可以執行我的 任務呀。我不要求薪水。一路上,你們只需提供我食宿就行了。」 「我們不需要你幫我們闡釋經文。」班主說。「你的拉丁文,對我們也沒啥用處。 至於搭建戲台嘛,需要人手的時候,自然會有人前來幫忙。他們只要求一夸脫麥 酒和價值半辨士的乳酪。這比起一路上得餵飽一個空肚子,可便宜多啦。」 班主忽然睨起眼睛,仔細打量我,沈吟了好一會兒。在我的訴說中,他察覺到了 我內心的無助和恐懼—獨個兒出門在外的人,心中難免會感到恐懼,除非他是為 了耶穌基督自願選擇這份孤獨。「教士通常都會唱歌。」班主問我:「你會唱歌嗎?」 「會呀!」我感到有點意外,不曉得他問這話的用意是什麼。「我說的可是實話 哦。很多人稱讚我有個好嗓子。我的聲音雖然不夠渾厚、洪亮,卻十分清晰、甜 美。這陣子逃亡在外,路上錢花光了,我就利用我的歌喉賺幾個小錢。即使這樣 做會褻瀆神聖,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在酒館演唱,有時會挨揍,但通常店主 人都會賞我一碗飯吃,讓我在店裡住一宵。」 「布林丹的歌喉好極了!」班主說。「夜鶯都唱不過他呢。」 「布林丹唱起歌來活像一位下凡的天使。」頭髮淡黃、宛如披著一頭亞麻線的戲 子說。這傢伙臉龐上總是流露出一種奇異的、柔弱中帶著急切的表情。「一站到 台上,布林丹就昂起頭來引吭高歌,活像一株大樹用它那滿身的葉子唱歌似的。」 「他的歌聽起來,就像一根用絲線編織成的繩索。」史蒂芬又開腔了。這傢伙的 嗓音很深沈,帶著酒徒特有的一種沙啞。 現在我才注意到,這夥人講起話來就像合唱似的,但可不是一般的合唱哦,而是 一個接一個輪流唱,乍聽就像樂譜裡的音階。這群戲子對我的態度,顯然已經轉 變了,因為他們現在主動跟我談起死者的事。我回頭看看躺在地上的布林丹。我 實在不敢相信,他那個喉嚨會發出美妙的聲音,他那張蒼白的、歪斜的嘴巴會隨 著歌曲的旋律顫抖、翕動。隆冬天,他的臉龐早已經凍僵了,彷彿給塗抹上一層 豬油似的。「他到底怎麼啦?怎麼會突然撒手人寰呢?」我問大夥兒。 「昨天,在馬車後面行走,無緣無故他突然大叫一聲,一頭栽倒在路上。」第四 個戲子說。他一直保持沈默,到現在才開腔。這個人年紀比夥伴們大些,頭髮稀 疏,下巴很長,臉龐上閃爍著兩顆湛藍的眼瞳。「一倒在地上,布林丹再也爬不 起來啦!我們得把他抬到車上。」他告訴我。 「從此,布林丹就不會說話了!」男孩說。「我們用車子把他載到這裡來。」 「他的喉嚨能發出聲音,但不會講話。」班主告訴我。「之前他很愛講話、說笑, 是我們班子裡的開心果。」班主瞄了我一眼,眼光中閃現出一絲恐懼的神色。我 看得出來,對班主來說,他手下的唱將和開心果布林丹突然變成啞巴,那種感覺 就像經歷一場噩夢似的。「你唱首歌給咱們聽聽吧!」班主囑咐我。 我不應該答應他的要求,因為我早已經看出來,這傢伙想把我拖下水,從事他們 那不被教會認可的行業。先後在艾克希特(Exeter)和契斯特(Chester)舉行 的主教會議,三令五申,嚴禁神職人員在公共舞台上表演,而我們神聖的教宗龐 尼菲斯八世也曾經頒布敕令,禁止我們涉足這一行。因此,我心知肚明,如果我 答應班主的要求,搞不好從此我會沈淪墮落。但如今我一個人飄泊在外,饑寒交 迫,實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你們想聽什麼歌呢?情歌?」我問道。「還是想聽一首歌頌勤勞美德的歌曲?」 「情歌,情歌!」史蒂芬說。「魔鬼才想聽歌頌勤勞美德的歌曲。」他板起臉孔, 毫無笑容。跟這幫人相處的那段日子,從頭到尾我只看見史蒂芬笑過一次。 「他不喜歡聽勵志歌曲。」老戲子告訴我。「他最愛聽火辣辣的情歌。」狗兒依 偎在老戲子身旁,豎起耳朵聆聽他說的每一個字。老戲子伸出雙手朝向我拍了幾 下:「來,唱吧!」 我為他們獻唱一首︿情郎來到鎮上﹀。獨自個,我佇立在森林中的空地中央引吭 高歌,最初是清唱,接著,男孩從身上掏出一支蘆笛,放在嘴唇上吹起來,為我 伴奏。 一曲終了。班主點點頭。他轉過身子走到馬車旁,拿出一紅一白兩個布球。這是 戲班子裡表演變戲法的人使用的道具。班主要我伸手接紅色的球,然後拋給他。 說著,他就把紅球颼地朝向我拋過來。我伸出右手捉住它。班主接著拋出白球。 這回他拋得高些,距離我的身子比較遠,但我躥出兩步還是把它給接住了。有人 站在我身後,趁著我失去平衡,伸出腳來絆住我的右腳跟。我打了個踉蹌,幸好 沒跌倒。 班主又點點頭。他回頭對大夥兒說:「這個人反應敏捷,眼光銳利,手腳俐落, 歌喉也還過得去。咱們不指望他成為另一個布林丹,但經過咱們一番調教,他應 該可以上台演出。」 聽到這份讚美(雖然有所保留),我感到十分開心,但同時卻也覺得有點羞愧。 這位班主身上散發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某種精神能量—使我忍不住想討好他,滿 足他的要求。如今回想起來,也許這股力量只不過是一種強烈的願望。人的慾望 越是強烈,他身上散發出的力量也就越強勁。這位班主苦心積慮,想讓我加入他 的戲班子。這份願望變成了他此刻一心一意追求的目標。至於我呢,由於人性的 荒謬,越是受到考驗和測試,我就越想好好表現一番,施展一些本事讓這幫人見 識見識,儘管我知道,身為神職人員,加入一個戲班子對我來說不啻是一樁罪惡。 班主望著夥伴們,臉龐上終於綻露出笑容來。這一笑,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在史蒂芬要求下,我們讓瑪格麗特加入我們戲班子。為了給托比亞斯找個伴, 我們收留一隻流浪狗。現在,我們為什麼不能收留一個逃亡在外的教士呢?說不 定,他對咱們每個人都有用處哦。」 貴為班主,他仍得設法說服手下那群戲子接納他的意見。他可不能獨斷獨行。後 來我才知道,戲班中的一切事務都是以平等協商的方式,由大夥共同討論、決定 的。 「人們一看到他頭頂上的剃度,就知道他是教士。」史蒂芬說。那個婆娘一直陪 伴在他身邊。顯然,她是史蒂芬的女人。當初我還以為她跟戲班中的每一個男人 都有一腿呢。瞧,她緊緊依偎在他身邊,豎起耳朵傾聽他說的每一句話,但卻不 時乜起眼眸,瞄瞄我,眼神中帶著幾分揶揄、嘲謔的意味。當下我就打定主意, 如果我被這個戲班子收留,我決不會回應這個婆娘的眼神,以免犯罪。何況,史 蒂芬這傢伙可不是好惹的。「人們一看他那副德性,就知道他是亡命之徒。」史 蒂芬接著說。他板起他那張陰沈的臉孔,望著夥伴們。 「唔!」身穿白袍的戲子說。「他私自離開教區,逃亡在外,否則他就不會央求 加入我們戲班子了。在任何一個教區,他都可能被逮捕。那時他們就會吊銷我們 戲班子的執照,禁止我們演出。」 「帽子!讓他戴上一頂帽子,不就得了嗎?」老戲子說。他待在一旁,只顧跟狗 兒玩耍,似乎並沒留心聆聽大夥的談話。那隻畜牲被他逗弄得十分開心。「他頭 頂上的那一撮毛很快就會長出來囉!可不像我。」老戲子咧開嘴巴笑起來,向大 夥展示他那兩排光禿禿的牙齦。接著,他伸出手來拂拂他那頭灰白、稀疏的髮絲, 摸摸他那飽受風吹日曬的頭皮。「不管他是不是教士,我倒覺得他是天生當戲子 的材料。你們看他臉上的表情。他多渴望加入我們戲班子啊!我們現在正好需要 第六位演員,取代已經往生的布林丹。」 「需人孔急,大夥就別再挑剔了吧!」班主說。「咱們現在已經開始排演︽亞當 劇︾。大夥都同意,這一季的演出就以這齣戲打頭陣。我們需要六位演員,其中 三位演員一人得分飾兩個角色。神差鬼使,這位仁兄闖進我們戲班子,決定加入 我們的行列,就像在一齣典型的道德劇中,主角選擇『善』與『惡』,往往只是 在一念之間。布林丹剛嚥下最後一口氣,這個人就出現在咱們眼前。這可是上天 的恩賜啊!我以班主的身分,代表贊助咱們戲班子的爵爺,接納這位新夥伴。各 位夥伴既然沒有異議,咱們就這樣決定啦。」 大夥沈默了半晌,誰也沒吭聲。班主從夥伴們那一張一張臉孔望過去;夥伴們接 觸到班主的眼光時,都默默點了點頭。班主刻意避開那個婆娘。全體成員表示同 意後,班主轉身朝向我,詢問我的姓名。我告訴大夥我名字叫尼古拉斯‧巴伯。 班主告訴我他名字叫馬汀‧貝爾,然後向我介紹戲班中的所有成員。那個金髮男 戲子,大夥只曉得他叫作「麥稈」;至於那個男孩,夥伴們都管他叫「蹦兒」。我 不知道這究竟是真名還是綽號。老戲子名叫托比亞斯。那個婆娘主動告訴我,她 的芳名是瑪格麗特‧康華爾。 於是,我以一首歌曲和一場小孩玩的接球遊戲,獲選為這個巡迴劇團的新成員。 我只好欣然接受。如果那時我拒絕他們的邀請,如果那時我轉身離去,把這幫人 留在林中空地上,陪伴那個已經往生、身上的罪惡卻還沒被赦免的布林丹,那麼, 說不定現在我已經恢復了神職,成為某間教堂的副執事,成天埋首在大教堂圖書 館的書堆中,專心研究經文,不問世事。這一來,我就不會天天晚上做噩夢了。 直到今天,我依舊擺脫不了這個夢魘。







詳細資料

誠品26碼 /2611240335005
ISBN 13 /9789576075278
ISBN 10 /9576075270
EAN /9789576075278

頁數288
裝訂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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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中文/繁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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