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印度書籍的作者,想必都聽過「印度斯坦五盲人」的故事。這則古老的寓言描述五位盲人同摸一頭象,每個人摸到的部位都不一樣,所以對這頭象的定義也不同。
任何一本有關印度的書,縱使別人不指責作者的觀點如盲人失之偏頗,作者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書內涵蓋的範圍的確太大。印度是一片面積約三百三十萬平方公里的次大陸,相當於從突尼西亞首都突尼斯一路延伸至挪威的北角,從蘇俄的烏拉山一路延伸至愛爾蘭。印度所有的紙鈔上都印有相同的聖雄甘地的肖像,但面額(例如一百盧比)卻是以十七種不同的語言和字樣寫成。文化的多樣性,社會、經濟和宗教上的衝突,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人,這一切複雜到足以推翻任何一種普遍性。唯一能確定的是:在印度,例外就是常態。任何一種事實都可以找到正好相反的實例。
出現在書裡的每一段旅程,也可以是去了別的地方,見了別的人,記述了別的區域或主題。這本書可以是報導奧里薩邦的礦區問題和種族文化衝突;也可以是報導坦米爾納德邦那些隱藏於現代紳士作風下、聯邦政治制度背後的古老政治世家的明爭暗鬥;也可以是報導孟買如今所展現出來的驚人活力與毀滅性;也可以是報導喀什米爾十五年來因重兵駐守所受到的創傷與困境。但這樣的報導方向,一如您現在所看到的這本遊記,都符合事實,卻也都流於片面。
我打算藉分析甘地此一歷史人物,來為我對印度的種種觀察拉開序幕。有些讀者或許感到驚訝;印度獨立不到半年,甘地就死了,之後印度所選擇的發展路線,有許多方面都與甘地理念不合。如同那些對政治充滿野心的國家,印度也沾染無數陋習,尤其是發展核武。它成功克服了許多社會問題的挑戰,卻也對許多問題束手無策。近十五年來,印度開始實施經濟開放,趕上國際水準似乎指日可待——這是一條曾經為許多國家帶來成功的路。印度花了四十年時間,希望藉由社會主義政策為人民謀福利,可惜沒有成功,這次它要借助市場經濟這項利器,不再寄望國家這部政治機器了。
描寫新興印度的種種願景,不是比較吸引人嗎?不過眼前這看似合理的榮景卻有個弱點:直到二○○六年它還一直只是願景。毫無疑問,印度已然興起。自獨立以來施行民主的印度終於有了機會,可以不必藉助暴力革命而繼續進步與發展。但印度真能如眾人所願,步上工業國家走過的康莊大道嗎?如今這個多種族的國家確實展現出令人驚訝的活力,境內國民有將近一半的年齡低於二十歲,人民身上蘊藏一股能量,以及其他種種利基,的確讓印度有資格充滿希望。但存在於這個國家的其他面向也不容輕忽。持續爆增的人口和種種不切實際的期待,因市場經濟而持續加大的貧富差距,以及——這頭大象為求發展而對各項資源趨之若鶩,正在拚命踐踏自己的環境——以上這些狀況都沒有歷史可借鏡,所以也沒有人能清楚預知結果將如何。
本書不想放眼未來,只想聚焦印度的此時、此地。為避免只捕捉到某種一時的印象,所以,「此時」將涵蓋這個國家的近代史,「此地」將囊括印度遼闊的國土和社會。這將是一部旅遊報導,而我選擇的導遊正是甘地。
為什麼會選擇甘地?因為二十世紀從沒有任何印度人像他一樣,對這個國家的歷史帶來如此大的衝擊。並且,沒有任何一個印度人曾像他一樣,足跡遍布印度各角落。他的形象為各社會階層與種族提供了一個共同的投射平台,得以凝聚出一種猶如國家認同的情感。甘地的成就當然不只這些。他不僅揭示了印度文化在促進人類文明中所具有的獨特性,還將這些獨特性轉化成符合現代精神的語言和典範:簡約生活所具有的崇高價值;政治上所需要的精神內涵;對任何一種型態的權力都要心存質疑,無論此權力是源自國家或源自市場經濟;在社會福利的基礎上為群眾謀求個人生活的開展;尊重一切有生命之物;較小的社會單位或團體應優先於較大的社會組織或系統——而這一切其實都源於印度傳統思想,拜甘地之賜,它們在今天依舊受到重視。
所以他所揭示的這些思想比他個人更為不朽嗎?它們具體而微展現了印度獨一無二的文化特色嗎?印度有能力將這些獨到的思想與價值引進全球化的論戰中嗎?印度能夠代表亞洲文明,在全球化這個幾乎由西方國家主導的議題上做出貢獻嗎?這就是本書要逐一探討的,藉由觀察甘地對現今印度社會的各種影響,來釐清這些問題。本書的主題是印度,而非甘地。事實上,甘地理念所關注的種種議題,至今懸而未決:貧窮的烙印,暴力的問題,各社會階層和宗教團體該如何和平共處,職業的尊嚴等等。這些都是印度八十年前迫切面臨的問題,如今依然迫切。
透過觀察單一個人對印度的影響,來掌握如此遼闊的一片次大陸,誤差之大無可避免。但更令人感到棘手與複雜的是:印度這頭巨象正卯足了全力要向前衝。長時間陷在自己的龐大與沉重之中,如今它要奮起直追。但它的速度卻將導致自己難以剎車。如今的印度是一個「moving target」——不斷在移動的目標,變化迅速──雖然有許多地方還是維持原狀。但哪些地方變了?哪些地方沒變?無論是誰,如果想徹底搞清楚,就必須先反思自己的主體性。因為印度不僅是一個移動的目標,還是一個深具影響力的目標:觀察它的人,自己也必將隨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