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為學學文創志業副董事長•《數位時代》雜誌總主筆)
「設計」這一個概念(或這一組「字彙」)正在當今的台灣掀起熱烈風潮,不僅「設計師」變成一種魅人的職業,「設計」也好像成為小市民生活裡必要的一樁「工程」,從新買的房子到新購的自行車,我們(特別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都希望藉由「設計」,來創造一種根源於(每一個人)自我內在質素的差異性──也就是所謂之「真摯的不同」(authentic difference)。
但是,也就如許多我們所熟知的「熱潮」一樣,「設計」這個概念的周遭,擠滿了滿心準備行動的「行動者」,卻缺乏「地圖」、「歷險紀」這樣的行前指南;由「懺悔錄」、「方法論」所建立的操作圖錄(mapping);甚乃至於「設計理性批判」這般的哲學性反思──少了這些深刻的心智活動或互動(或準確點說:「設計論述」),台灣即便口號再震天價響,卻硬是無法進入「設計社會」的大門之內,「行動者」也始終感覺「設計」是外在於自我生命世界的某個疏離字眼,是一個「must」的被迫工作而不是「should」的主觀嚮往,也因此,陸續便有人開始批判起這股「設計熱潮」,說它是另一個「葡式蛋塔」。
還好,有了卉家這本風格獨特、讀來興味盎然的書《瓶裝記憶:京都之水》,「設計行動者」們心中的焦慮和晦澀,可以暫時清掃一空。
說《瓶裝記憶》一書獨特,是因為它同時擁有「歷險紀」、「懺悔錄」、「方法論」三種個人探索角度,在地理和知識廣度上則拉開「法國香水文本」和「京都物質美學」兩個對張版塊,因而,《瓶裝記憶》便與市面上過量出版、已近「浮光掠影」程度的「彩色設計書」不同,它有著個人私密體驗的系譜、跨文化的客觀詮釋,以及與歷史對話的某種震懾之存在感。
說《瓶裝記憶》一書盎然,在於作者嘗試發動一場「突破視覺霸權」的嘗試,從其他的感官體驗(觸摸、聞嗅、辨聽……)來詮釋「設計釀生」過程裡的衝擊感和爆發力,我想,這也許和她在紐約做了多年的「香水包裝設計」工作有關──也正因為如此,「設計」變得立體、深邃、新鮮起來,但又與個人毫不疏遠;如同德國現象學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說的:我們感覺到那個「設計」,彷彿已「棲居」(dwell)到了我們心中,不信的話,你可以翻翻書的中段,那幾位京都藝術家的告白,大概比任何旅遊書都更深刻地挑起了你「再訪京都」的渴望吧?
卉家曾是我的老同事(近二十年前,我們都在天下雜誌工作),這些年下來,同事們或多或少都有些變化,但唯獨她的改變最讓人驚奇:九○年代初,她單飛跑到紐約,用上班的積蓄註冊進入Pratt藝術學院,畢業後留在上城時尚產業打拼,曾是Ralph Lauren與Tom Ford的得力助手,如今她和瑞士籍老公(一位高能物理學博士)住在芬蘭的赫爾辛基;難能可貴的是:當年廣告部的卉家至今已出了好幾本的書──比絕大部分我們編輯部的同事還多!
看完她的書,我更真摯地相信:「設計」跟人追求自我的自由與可能性,是那麼地息息相關,台灣追求轉型與突破之際,需要的其實是更多在心情上、在生命抉擇上,願做「浮雲遊子」的行動者,如斯看來,這本書在此時此刻出版,也就更意味深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