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個夜間播出的廣告,推銷一些每捲有八首曲子的錄音帶,並保證它們包括了「所有您會需要的古典音樂」!
請不要將這本書看成是這類音樂收藏的文字版。
這本書中的選曲——附有講解的100張古典音樂專輯——涉及了相當大的範圍,不但提到重要的古典音樂演出曲目及作曲家,也探究一些默默無名卻非常值得推薦的冷門曲目。然而,比起開始寫這本書以前,現在我更加確定,根本沒有所謂的「所有您會需要的古典音樂」。
這本書涵蓋了約九百年的音樂歷史,從音樂的角度來看,這段時間裡的每一年都有事情發生。在過去的某些十年間,就有一百首或是更多的作品誕生,例如從1818到1828年,或是1910到1920年,甚至1974到1984年。因此,不論是哪一份名單,都可能出現同一位作曲家的好幾首作品。對於一個接受度高的聽眾而言,總是可以發現新的作曲家,或者是最喜歡的作曲家之前沒被注意到的作品。
另外,還有音樂呈現的問題。一部偉大的作品可以有無數種詮釋方式,其中一些無法引起作曲家、作品與聽眾之間的共鳴,而又有多少可以讓我們對於已經存在好幾百年的作品激盪出新的體驗?對於古典音樂,沒有單一的、絕對的、正確的演奏方式,雖然有些人批評某種演奏方法並不正確,但事實上,讓一個人覺得無法忍受的表現方法,對另一個人來講,卻可能是了解同一首作品的最佳形式。
這種情形曾經發生在顧爾德(Glenn Gould)以及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身上,另外我也聽說過很多類似的例子。我完全了解對於同一首作品可能出現的兩極看法,不管是喜愛、是厭惡,或是不理會周圍的強勢意見而完全漠然的態度。假如你曾經喜愛一首特別的曲子,就會想聽音樂家對其所提出的任何一種觀點,但這不表示你會同意所有的觀點。事實上,你可能對於自己會喜歡或不喜歡什麼樣的作品,以及其中的原因,發展出強烈的看法(比較好的說法是「有根據的看法」)。但這些呈現方式可能沒有一定的標準。
那麼,你現在可能會問,有哪些曲子會被放入這份「值得珍藏」的名單中?假如曲目如此龐大,作品的詮釋如此眾多,對於哪些唱片或曲子是絕對不可缺少的,也沒有絕對的判定標準。因此,很清楚地,這本書的目的是要彙集古典音樂的入門者或收藏家可能忽略、但應該都要擁有的100張唱片。
顯然地,這會牽涉到個人看法,所以必須先建立基本的挑選原則。首先,最讓人關心的是這份名單的編排方式。假如這是爵士樂或搖滾樂的珍藏名單,相對上會比較簡單。爵士樂的名單裡絕對少不了麥爾斯‧戴維斯(Miles Davis)的《泛藍調調》Kind of Blue)或約翰‧寇崔恩(John Coltrane)的《至高無上的愛〉(A Love Supreme),而搖滾樂名單中一定有披頭四的《胡椒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Seg.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或巴布‧狄倫(Bob Dylan)的《金髮美女》(Blonde on Blonde),我們不需要煩惱如何在六、七十首不同的版本中做選擇,它們的地位就像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或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一樣。選擇這些唱片不只是因為它們收錄了非常特別的曲子,同時也是因為它們的作曲者與演唱者。在大部分的爵士或搖滾唱片中,作曲者跟演唱者通常是同一個人。而在古典音樂中,選擇喬治‧賽爾(George Szell)的貝多芬交響曲,或是理查‧古德(Richard Goode)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就會聽到「是否應該選擇其他較受歡迎的指揮家或鋼琴家作為代表」這樣的議論紛紛。
我並不會理會這種雜音,因為它會限制我的選擇。舉例來說,假如我在貝多芬交響曲上選擇賽爾指揮的版本(事實上也是如此),為了讓選曲的範圍更加廣闊,馬勒的第四號交響曲我就必須選擇另一位指揮家的演出,雖然事實上我對於這個作品的真正選擇,還是賽爾的版本。
要編排一本有關古典音樂唱片的書,有兩種看起來比較合理的方法。第一種是依照演出者編排,只需要列出一張最多一百位偉大演奏家的名單,為每個人選出一到兩張具有代表性的唱片即可。假如有人能夠掌握唱片歷史的來龍去脈,就可以追溯在唱片發明後的這一百二十五年之內,演出風格如何演變(而它的演變也的確相當大)的歷史名單。這種作法讓人著迷,我曾經在茱莉亞音樂學院教過一堂以這種方法為基礎的課程,著實讓人樂在其中。
但是對於顫音(vibrato)的使用如何變化?震音(trill)在1920到1970年間如何演奏?或是想要聽到布拉姆斯原音重現這些事不感興趣的聽眾,這種方法可能太過專門。當然那是比較極端的舉例,雖然最後我覺得經由表演的範疇來編排古典音樂未免過於狹隘,心裡仍渴望這些選曲能顯示出不同的歷史演出風格。因此,對於從巴洛克到古典樂派時期的音樂,我一般偏愛以古樂器演奏的唱片,這些樂器受到晚期關於音樂在當時應該如何演奏的發現(或至少是理論)所影響。我也喜愛一些在這樣的音樂中被認為過時的詮釋,所以我選了汪達‧蘭朵夫斯卡(Wanda Landowska)的史卡拉第、湯瑪斯‧畢勤爵士(Sir Thomas Beecham)的莫札特,或顧爾德以鋼琴而非以音樂學上認為較合適的大鍵琴所彈奏的《郭德堡》變奏曲。
除了以演出者編排選曲之外,另一種方法,就是以作曲家與作品來排列。這麼做有個很好又實用的理由——畢竟唱片行都用這樣的方式來陳列。然而,跟大部分唱片行不同的是,我還依照時間順序來呈現作曲家與他們的作品,所以讀者在翻閱過整本書後,對音樂史可以一目了然。而作曲家的生命與作品互相重疊,當然會有一些年代順序上的巧合。例如,海頓比莫札特年長二十四歲,在莫札特出生時就已作了很多曲子,但是書中所收錄的大部分是海頓晚期的作品,是莫札特生命將盡或死後所創作的。我不想讓海頓與莫札特的作品散亂無序,因此是用音樂本身,而不是出生與死亡的日期為排列標準,所以我將海頓放在莫札特之後,而不是之前。在二十世紀中期,類似這樣的例子更為棘手,但是我想把曲子放在它們該有的位置,是基本原理。
結果,以作曲家來排列選曲,竟然有意想不到的困難。某些在歷史上舉足輕重的作曲家(例如巴哈、莫札特、貝多芬、舒伯特以及布拉姆斯)創作了許多重要作品,所以無法避免多重選曲的情形。因為名單只限制於100張唱片,所以這些作曲家的選曲無法像該有的那麼多,但還是不只一首。我認為儘量呈現多樣性的作曲家與風格(尤其是那些常被疏忽的作曲家與作品),比只是綜合提出被公認偉大的作曲家及作品,還來得重要。粗略來說,我對那些作曲家極為公平,但為了多樣性與寬廣的面向,同一位音樂家在主要名單上不會有超過四、五首的選曲。
這麼做的好處在於,可以讓十九、二十世紀不同國家的風格形式顯現出來,以及觀察對於目前的古典音樂非常重要的現代作曲家——這對於那些相信古典音樂是活的藝術而非只是化石收藏的人,是很重要的課題。
這意味著,限制一個作曲家的作品數目,將能讓一些傳統上極少受到關注的陳年作品獲得較多的曝光機會。例如,十九世紀早期的西班牙作曲家阿利亞加(Juan Crisostomo Arriaga),或是二十世紀早期的巴拉圭吉他作曲家巴里歐斯(Agustin Barrios),對某些讀者而言他們可能完全不重要,或是很冷門。但是不屬於主流音樂的阿利亞加與巴里歐斯,都創造出稀奇而獨特的作品;那是我喜愛而你也應該聆聽的音樂。事實上,這是我在本書中選擇所有唱片的原則。
比較接近現代的這一端也有奇妙之處,葛瑞哥里歐‧帕尼亞瓜(Gregorio Paniagua)的《佛里亞舞曲》(la Folia)就是其中之一。這是一張可能讓大部分音樂收藏家覺得困惑的唱片,但是關於這些曲子的歷史有許多可說之處,還非常有趣。「趣味」是我認為收藏唱片應該具有的重要特質;我一直很想將彼德‧席克勒(Peter Schickele)的P.D.Q.巴哈唱片選錄進來,它們出色且滑稽地模仿了古典風格。最後,還是因為一種莫名的責任感,讓我用布拉姆斯或海頓的一張唱片將其取代。
選擇版本也需要一些基本原則。純粹就實用性而言,我認為選擇目前已有CD版的專輯極為重要。這個原則反映了唱片出版業並不穩定的惡夢:就算是受歡迎的唱片,仍會定期出版與絕版;某些唱片公司被併吞之後,它們的唱片不是被堆在倉庫,就是再版;一旦有唱片公司退出市場,那些專輯的下場福禍難料——有些會永遠消失,有些可能在別家公司獲得重生。
關於唱片的選擇原則,我也試著避免那些囊括所有作品的套裝系列。假如對某個作曲家了解夠多,很清楚想要擁有他的全部作品,這種作品全集會是很好的選擇。但是就這本書的目的而言,推薦這種成套的唱片對我來說等於在欺騙讀者:我的任務就是要解釋某些特定的作品與演出何以如此重要。因此,只讓讀者立即能粗略知道一個作曲家的所有音樂作品,似乎不太負責任。我還認為,推薦的唱片應該讓讀者都能負擔得起;這點很重要,尤其是對那些剛入門的讀者,十片裝的套裝唱片通常很難讓人輕易買下手。
但這裡也有例外。如果必要的話,介紹一套完整的貝多芬交響曲唱片,似乎也並無不妥;但完整的馬勒交響曲系列,我認為就比較不值得推薦。
另外還有一些綜合選集,我通常認為它們是將沒有關聯的作品綁在一起的大雜燴,但其中有些卻包含我覺得不可或缺的選曲,而且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市面上,由笛卡公司(Decca)發行的楊納傑克(Leo Janacek)作品選集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想推薦一張由馬克拉斯爵士(Sir Charles Mackerras)所指揮、收錄了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和管絃樂狂想曲《塔拉斯布爾巴》(Taras Bulba)的唱片,結果原版唱片已經絕版很久,卻仍完整地被合併在也包括其他樂團的管絃樂與室內樂作品的雙CD套裝唱片中——價錢還比原版CD便宜。
另外一個我不會相當堅持的原則是,除了情有可原的情況之外,我所推薦的唱片必須是最新的錄音。這可能是對我年輕時所犯過的錯一種矯枉過正的心態。那是我大學時代在唱片行打工、炫燿自己知識,幾段時光久遠的小插曲。當顧客想要買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的唱片時,我會問他們想要出色的演奏或是完美的錄音?他們總是疑惑:「不能兩者兼具嗎?」「喔!不可能。」我會這樣回答,一邊透過鏡片頂端盯著他們看,一邊拿出一張聲音扭曲卻充滿力量的老舊單聲道專輯,或是另一張詮釋得沒有深度但卻具有現代化錄音系統的全新唱片,供他們選擇。
這種作法當然很不合理。我當時想要推薦的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與祖賓‧梅塔(Zubin Mehta)這兩張唱片,在詮釋與音響方面各有過人之處。這裡所謂很棒的音響,並不是指去年才錄製或者是數位化的錄音。書中所介紹的許多唱片錄製於1950及1960年代,聽起來仍然絕對出色。有些甚至是更久以前的錄音,就像之前提過的蘭朵夫斯卡錄音,為1920年代所錄。
有些我收錄進來的唱片可能會讓人覺得驚訝,其中一些甚至也讓我自己瞠目結舌。就跟那些花了一輩子聽古典音樂唱片的人一樣,我在書裡所選擇的這100張唱片,幾乎都是長久以來我的最愛。但是當我聆聽那些唱片以及其他的競爭版本(包括相當新的一些),我發現有些我的最愛已經改變——有些全新的唱片比我從孩提時代就鍾愛的唱片更加生氣勃勃——或者,至少比較適合我現在對音樂的感覺。
這就是它應該有的樣子:我對所謂「黃金時期」有很大的存疑,這對很多古典音樂迷來說是一種忠實——相信過去幾十年的演奏家是巨擘,在他們的腳印中,現今的演奏家顯得微不足道。以前有偉大的演奏家、歌唱家以及指揮,現在其實也有。你可以喜愛某個時代的表演與作曲風格勝過另一個時代,但是詮釋藝術的重點在於,對於詮釋的想法會跟著時間改變。可能的話,我覺得同時選擇那些歷久彌新的經典唱片,以及跟前輩同樣值得注意的現今傑出年輕音樂家所錄製的唱片,極為重要。
例如,巴哈小提琴無伴奏奏鳴曲與古組曲,長久以來一直是深得我心的作品,1970年代時,我喜歡當時德國留聲機唱片公司(Deutsche Grammophon)新推出由米爾斯坦(nathan Milstein)演奏的系列,1980年代卻被基頓‧克萊曼(Gidon Kremer)的錄音全集所取代,現在我則是比較喜歡本書中所推薦由特茲拉夫(Christian Tetzlaff)所演奏的版本,而十年後,我的最愛可能是一個上星期二才開始學習識譜的演奏家所錄製的唱片。
古典音樂的聽眾相當固執,喜歡堅持已見,而這份名單無疑地會因為我所選擇或沒有選擇某些曲子而遭到抱怨。然而,整理這些唱片的同時,我發現一份與指揮家哈農庫特(Nikolaus Harnoncourt)的訪談稿(出版於他1997年布拉姆斯交響曲唱片中的解說本),對詮釋有著非常正確的觀點:
「不同世代的詮釋者之間的關係,就跟兩個聰明絕頂的朋友一樣,他們的討論之所以無法避免產生爭執,只是因為他們覺得需要採用不同的觀點,即使他們並不是真的立場不同。假如一個指揮與樂團以對於一個世代而言特別且具有高度說服力的方式演出,那麼這樣的詮釋同時會造成意見不合,以及以假定作為論據進行討論:為什麼是以這樣的方式,而不是以另外的一種方式演奏..……
「我在薩爾斯堡莫札特音樂學院執教的時候,有時會放以前的留聲機錄音給學生聽。最讓我感興趣的是——但是,有時也讓我很失望——某一代的品味與目的(換句話說,也可以被描寫成過去的潮流趨勢),總是會被下一代所輕蔑。然而,只要認真傾聽的人就會發現,現今的詮釋雖然毫無疑問地極為重要又有趣,卻容易被忽視,因為表演者正追隨著另一種趨勢。我們需要在心裡面清楚體認到,同樣的事,二、三十年後也會發生在我們自己的唱片上。事實上,這是因為一首作品並沒有適用於所有時代的單一固定形式,這肯定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