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的存在,彷彿是為了讓一群顛沛流離的白俄人有個家,為了讓五、六○年代的作家有個窩。
喔,別誤會,這裡說的,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影視明星,而是周夢蝶、黃春明、白先勇、林懷民、季季等人口中的明星咖啡。
明星咖啡,或者更貼切一點來說,應該是明星西點咖啡廳。一九四九年,一位流亡來台的俄羅斯皇族遇見一位台灣年輕人簡錦錐,因緣際會,兩人展開一段異國忘年之交。為了讓一群來台的俄羅斯人重溫家鄉味,他們與幾位俄羅斯股東選在台北市武昌街城的廟沖地掛牌,賣起俄羅斯麵包、蛋糕與咖啡。在西風仍屬稀奇的年代,俄羅斯西點咖啡的芬芳引來俄羅斯人、美國飛虎隊員,以及眾多西方人聚集,也引來鄰近博愛特區的政府官員及眾多好奇的人們在此駐足。
但,這棟與城隍廟相對而立的三層建築物裡,有的不只是俄羅斯風味的咖啡西點,還有情,有義。
咖啡西點的背後,有落難俄羅斯皇族的自尊與辛酸。一位目睹末代沙皇全家被槍殺毀屍的皇族,從俄羅斯北國到大陸、再到台灣,顛沛流離數十年;然而,走到人生盡頭,始終無法回到朝思暮想的北國,只能日日守在明星的老桌老椅,靠著咖啡的香氣沖淡鄉愁。即使颳風下雨,即使中風後步履蹣跚。
咖啡西點的背後,有中國籍俄羅斯軍官的英氣與眼淚。一位國民政府仰賴甚重的武器研發專家,陪著國民政府打過九一八事變、打過八年抗戰,也在試驗爆破的過程中,失去了三隻手指和部分腳趾;但是,臨到人生終點,明星是他尋找兒子的唯一助力。即使兒子已失去音訊四十年,即使兒子其實早已上了天堂。
咖啡西點的背後,有蔣經國夫婦的熱情與奔放。每一個俄羅斯新年宴會上,他們在此享受無拘無束的夜晚,享受思念已久的俄國餐點,跳著輕快的俄羅斯舞蹈,回憶在西伯利亞的風雨冰霜,明星始終有蔣方良最愛的俄羅斯軟糖和麩皮麵包。即使公職的束縛制約了他們的腳步,即使蔣家在時代的流轉中起起又落落。
當然,這一切的背後,都有簡錦錐的付出與努力。俄國人落難來台灣時,他與他們共創明星;俄國股東離去時,他一個個親自送他們到基隆碼頭;股東拆夥明星面臨空前危機時,麵包師傅全數無預警離職時,他靠著越洋電話連線學會製作西點,保住一塊難得的招牌,也讓無國籍的俄羅斯皇族免於被驅逐出境,同時意外研發出多種台灣首見的蛋糕與西點。
許多客人都以為,他是俄羅斯人雇用的伙計;許多不明就裡的資料也以為,他是受到俄羅斯老闆賞識,才繼承俄羅斯人的事業。甚少人知道他如何獨自撐起一間俄羅斯人創立卻又棄守的西點咖啡廳?如何陪伴俄羅斯人一起經歷時代的動盪?如何在病榻前照顧無家可歸的俄羅斯皇族長達十二年?如何在蘇聯尚未瓦解之前,勇闖共產國度只為讓俄羅斯人歸根落土?如何放下恩恩怨怨,讓曾經背棄明星的俄羅斯軍官住進家裡,悉心照顧長達二十多年?又如何在蔣經國遇刺時,第一時間飛回台灣陪伴徬徨無依的蔣方良?
客人們見到他,常好意提醒:「你的俄羅斯老闆就坐在那裡,你還不趕快去工作?」每一次,他都笑。他不在乎別人了不了解自己與俄羅斯人的淵源,他只知道自己珍惜每一段飄洋過海而來的跨國緣分;就好像他不在乎收支失衡,不在乎作家坐一整天只點一杯咖啡,只希望能讓更多人在此圓夢,讓台灣文學的嫩芽在此蓬勃生長。
於是,在藝文人士眼中,明星不只是明星。這裡有周夢蝶在騎樓下擺攤長達二十一年,有黃春明在此邊照顧兒子邊創作出《兒子的大玩偶》等膾炙人口的小說,有台灣重要雜誌《文學季刊》在三樓編輯達一年餘,更有青年時期的林懷民、陳映真、白先勇、三毛、施叔青、楚戈、羅門、三毛、柏楊、管管、隱地、季季等人先後到此,在此點一杯咖啡,爬一整天的格子。
無奈在金錢遊戲席捲台灣的時代,雖說台灣錢淹腳目,但明星的咖啡卻因銅臭的逼近而走味。股票族鎮日在咖啡廳裡聚集,作家不再上門,明星不再是過去的明星。在眾人的嘆息聲中,一顆閃耀四十年的明星終於還是宣告熄滅。
但明星留下的影響無疑太深太遠了,歇業的十五年中,日日有人上門為復業請命,不管是作家、民眾、媒體,還是外國客人。五年前,舊址的一場大火,重新燃燒起更多人的明星記憶,幾天內三百多人連署請求復業。一通通電話、一個個懇請,讓陪伴明星走過絢爛、走過困境的簡錦錐感動了;他毅然決定重新點燃明星,就在七十三歲那年。
帶著當年挽救明星的意志,他找來老師傅用手工慢慢做出和當年同樣的鐵窗、木窗,沿著大街小巷尋找各種幾乎絕跡的老玩意,再從九二一災區運回一張張的老桌和老椅,然後在女兒和外孫的陪伴下,讓明星的光再度亮起來了。
花落花又開,咖啡再度飄香。
從一九四九年至今,明星走過六十個年頭,雖然俄羅斯人都走了,簡錦錐也從當年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變成已七十八歲的老者。但不變的是,明星的故事,正在繼續發光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