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為奇幻文化藝術基金會創辦人兼執行長)
人類文明進化的目的,就是在與統計學之必然對抗。
而葛拉威爾在《異數》一書中的目的,就是為了要用學術理論耙梳出這些必然性。
人類的社會中,有許多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其實可以用數學統計數據證明。我過去三年在全台灣的高中和大學演講,面對超過十萬名不同背景的年輕人,也經常和其他的演講者切磋請教。我們遭遇到的一個共同困擾是,愈是偏遠、愈是弱勢的學校和學生,似乎愈沒有辦法專心地聆聽演講,所以許多演講者會覺得印象很糟,就更不願意去當地,於是他們能夠請到的演講者也就愈來愈差……
然而,這種對他們的固有印象是真的嗎?
我實際去請教那些學校的教師和學生的結果,發現背後的原因其實很簡單:這些偏遠弱勢的學生,很多下課之後必須要幫家裡做生意,當城市學生在上網玩線上遊戲的時候,他們必須要幫忙顧店、看攤子。當他們的同輩在看Keroro軍曹的卡通呵呵笑的時候,他們必須在果園裡面跟害蟲作戰。
所以,當你用Keroro軍曹說明創意的時候,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當你用網路的新趨勢解釋風潮時,這不在他們的經驗範圍中。
但這問題並非是不能解決的,以我的經驗來說,只要演講者願意多做一些鋪陳,說明背後的脈絡,他們同樣還是可以聽得懂這類內容,演講者也會獲得同樣多的回應。關鍵不在於,他們給不給自己機會;關鍵在於,社會和其所搭配的教育體系,給不給他們機會。
在《異數》書中,舉了兩個很有趣的對比例子,一個是原子彈之父歐本海默,一個是在益智節目中所向披靡的失意天才藍根。前者在劍橋攻讀研究所的時候,差點下毒殺了導師,後者因為媽媽不知道可以申請助學貸款,而面臨繳不起學費的困境。但前者最後經過協商,校方決定包容歐本海默,暫時讓他休學。而藍根則是走投無路,最後只能休學跑去當建築工人。
二○○八年,台灣也有一則值得注意的新聞:負責國中基測命題的台師大心測中心,分析過去五年間全體參加國中基測三十萬名考生的背景,結果證實,家庭收入、城鄉差距和基測成績高低息息相關。不同社經地位考生,成績差異可達四五‧八二分到五四‧二九分;而且各縣市之間也有所不同,都市化程度高如台北市的學生,和都市化程度低如彰化田尾、嘉義新港的學生,成績差異可達三六‧二八到三九‧八八分(基測滿分三百分)。
而在《異數》中,也很清楚地提到,所謂的社經地位差距,不只是呈現在成績上,而是呈現在跟社會的互動上。歐本海默是富商和藝術家之子,他知道如何據理力爭;藍根則是住在貧民窟中,成天必須和酗酒的繼父打交道,對他來說,和權威打交道最好的方式就是躲避。兩者的出身環境和所產生的社會智能(Social Intelligence),造就了他們日後的命運。
除此之外,我們的入學體系和選才制度,也因為統計學的關係,不知不覺地對每個人的命運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加拿大曲棍球聯盟的年齡分級,開始自一月一日,所以出生在一年中前三個月的優秀選手特別多(因為即使在同一年出生,這三個月誕生的選手,入選時年紀就是比較大,發育比較成熟)。而美國的棒球聯盟年紀分野在七月三十一日,所以大聯盟的選手在八月誕生的,就遠比其他時間的選手要多。也因此,熱心的父母親注意到了,提早讓孩子入學,以統計學來說,這恐怕不是件好事。
因為,「馬太效應」在教育環境中表現得更為明顯,語出馬太福音:「因為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那些在學校表現愈好的成熟孩子,可以獲得更多的資源;而年紀比較小的提前入學者,往往只會獲得更多的挫折感和壓力。
當然,《異數》這本書中,還有許多不同的討論議題,包括從歷史大勢來看成功人士誕生的契機、成功的卓越人士(像是披頭四)也需要一萬小時的投入與磨練等。
葛拉威爾的書,只是指出了這些趨勢,對於一個認真的讀者而言,其實真正的關鍵,反而在於這篇導讀的第一句話:「人類文明進化的目的,就是在與統計學之必然對抗。」然後呢?
如果以統計學的角度來看,這些成功人士的成功是屬必然。從家庭的角度,我們要怎麼樣提供這種必然的環境?是應該強迫子女更集中、更專精地投入?還是讓他有更大的彈性,可以與威權不卑不亢地溝通?從學校教育的角度,我們要怎麼樣避免馬太效應的發生,不讓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又或者是說,原先教育是社會階級翻轉和命運改變的原動力,但當本書證明,教育反而陷入偏袒成功基因的窠臼時,我們的社會體系應該如何回應?
甚至,更巨觀地來看,面臨目前經濟大衰退的現況,接續誕生的新生代,是不是會面對競爭更少、資源更集中的環境,進而更有機會成為所謂的成功人士?而以整體國家或是民族的角度,我們是不是可以為這些未來的希望族群,鋪設康莊大道,為他們的發展做好準備?
《異數》只是這一連串疑問的開端,並不是解答。要怎麼面對《異數》提出的大哉問,才是真正值得關切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