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X戰警2》裡面導演Brian Singer設計了一個很有趣的橋段,當突變人兒子「冰人」要跟家人表示自己是突變人的時候,尷尬的氣氛營造地很像同性戀出櫃。事實上,對於自己身為饒舌歌手的身份,我面對爸媽時也常會有同樣的困惑。這當然不是那種「小孩對某興趣有特別的天分,卻被蠻橫的家長所阻撓」之類的老套電影故事情節。相反地,爸媽都頗為支持我在饒舌音樂上的興趣,只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超越到不只是在聽饒舌歌,而是在唱饒舌歌的境界。
大家眼中的饒舌音樂
我還記得大學剛開始饒舌的時候,我總會迫不及待地跟同學朋友們宣傳我的表演時間,希望大家來看我的表演,但是後來我發現他們始終無法確切地知道我究竟在做什麼,或是他們自己會在腦海裡面營造一個他們所理解的形象
「所以,你是在跳霹靂舞囉?」
「不是,我是唱饒舌歌。」
「那你算是在玩樂團嗎?」
「算吧。」
「那你負責什麼樂器?」
「我只負責唱。」
「哇~你是主唱喔?」
「我們三個團員都是主唱。」
「那音樂的部分怎麼辦?」
「用CD放。」
「是喔……」
這就是我面臨到最大的問題。一般人很難理解有一種音樂表演可以是不需要用樂器伴奏,不用聲調音階的歌聲變化,還可以算是音樂。到了後來我都會主動改正我的修辭,將「我在唱饒舌音樂」(關鍵字:唱)改成「我在處理饒舌音樂」,免得製造過多的誤會。現在已經很多人知道饒舌是用「唸」的了,但是這還是帶給他們另一個疑惑:歌詞用「唸」的,還有技巧可言嗎?
不就是如同佛經或數來寶嗎?關於這點,我很難在短時間解釋饒舌押韻的變化、flow的排列之類文字美學的事情給他們聽,所以多半只能以「饒舌比起來稍微複雜一點」,心中暗罵「幹,你們不懂」來搪塞。另一個令我更困擾的問題是,大家聽到你是饒舌歌手之後,本著對這個音樂類型的好奇心,他們會要你現場立刻現場饒舌一段給他們聽。
我有一次跟系上的老師還有學弟妹一起去吃飯,席間有學弟跟老師說我會饒舌,老師竟然要我現場表演給大家聽,讓我非常不知所措。對我來說,饒舌是一種需要對應特別場合的音樂。我曾經在木柵老家附近隨便找一家牛肉麵店吃東西,正在吃的同時,老闆竟然在廚房開始唱起山歌。奇妙的是,非但不會突兀,反而更有農家唱晚的田園情調。其實老闆不管唱山歌、唱黃梅調、唱流行歌、唱民歌……我都不會覺得有絲毫的不協調,但是試想,他如果在廚房裡突然開始freestyle饒舌,你會有什麼感覺。我覺得饒舌歌是一種非常獨特的音樂語言,它負載著一種很特別的能量需要在專屬的環境中才能流動。
我更害怕的是遇到那種「Yo Yo! Check it out!看到鬼Now」,配合著詭異手勢舞動的人。記得當替代役的時候我剛被分發到台灣博物館,以前就已認識我的學姐在裡面工作,把我介紹給大家,並加一個註腳:『我以前看過這個學弟在學校「表演饒舌」喔』。我想要制止她,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一位替代役學長已經迅速地比出詭異的手勢說“Yo Yo Yo”。
其實這不能怪他們,因為台灣饒舌界本來就沒有太多好的範本。如果台灣也有Common, Mos Def……這些知性的饒舌詩人,我要解釋自己的身分會容易很多,而對方的反應也可以比較好理解。然而當台灣最會饒舌的傢伙普遍辨認為是一個周姓的流行歌手、最Hip Hop的人是一群穿著吊嘎、比出“M”手勢的舞者的時候,我常常很迷惘自己的身份倒底是什麼。
我是誰?
就是這些諸多的經驗,讓我漸漸地將自己分割成兩個人。一個饒舌歌手林老師,一個是人類學研究生林浩立,而且通常扮演後者的時候我比較自在。我很難想像跟大家自我介紹自己是饒舌歌手的感覺,感覺很不真實,很像自我介紹我是一隻獨角獸的感覺。沒辦法,饒舌歌手給人的感覺實在太不一樣了,而我,又跟人太一樣了。我有兩套服裝,一套是比較「正常」的衣服,可以穿到學校、穿到工作的地方、穿去找朋友。另一套,則是所謂的「嘻哈」衣褲,只有要表演的時候才會穿。在我一開始還沒有衣服分工,有一點身分模糊錯亂的時候,時常穿著登山鞋或是涼鞋去表演,曾被小個責罵不認真(雖然現在的穿著還是會被團員嗤之以鼻)。
後來我又經歷了一陣子身份錯亂的嘻哈時期,去上學也穿著寬大的衣褲,結果有一次在系上教授的辦公室跟他談話,教授想要跟我聊要如何幫助一位不用功的同學,「……像你穿得很不用功的樣子,其實唸得很好,你應該幫幫大家……」。直到後來我才慢慢摸索到衣服分野的拿捏,不過還是會有出錯的時候。記得當替代役服役的時候,我們可以下半身穿自己的褲子,上半身則是替代易制服,唯一的條件是要把上衣紮到褲子中。有一次我因為傍晚要表演,只能先穿嘻哈垮褲上班,結果把制服紮進去的模樣實在蠢到難以忘懷。
至於面對一起生活的家人,這種感覺就更深刻了。我大概是從國二開始聽饒舌音樂,第一張聽到的饒舌專輯是我媽自己買的一張錄音帶專輯“Hearts of Gold: The Rap Collection”,收錄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美國最暢銷的饒舌歌曲。當我開始大量地購買饒舌CD的時候,都是託我爸藉由去美國出差的機會到當地的唱片行處理。我會開一張包括八到十張專輯的清單給他,他則會去HMV、Tower Records這些地方購買。
有一次買CD還買到店員還送他Mos Def的海報,我猜他一定很好奇這個亞洲面孔,模樣一點都不酷的中年男子為何買這麼多饒舌音樂。就是因為他們這麼地支持,所以以我反而會怕跟他們講我在唱饒舌,因為他們一定會想要去看,而我覺得我們的歌詞內容還有饒舌表演場子的氣氛,實在是很不適合他們(雖然他們一定會極力不同意)。想想看,「參劈遊戲」?「屁眼」?「巨蟒」?然後我爸媽在台下把雙手舉起……這個畫面實在太驚人了。
我隱瞞父母的程度有一點誇張。平時晚上要去表演,我會說我要去跟朋友喝咖啡,漸漸地我供出了小個與老莫這兩個人的存在;所以演變為我要去找小個和老莫喝咖啡(稍微具體一點了)。最後我供出了小個有開個唱片行,「我要去小個那邊處理文字資料」成為最新的藉口。有一年我們參加春天吶喊要下墾丁三天兩夜,這次已經不可能用喝咖啡、處理文字資料來打發了,於是我跟他們說我要下墾丁「採訪」春天吶喊,做之後文字資料用。其實我發現他們已經隱約知道我有在從事饒舌相關工作,可能因為有時候在房間裡寫詞會忍不住會唸太大聲。
但是最直接的引爆點是某次我與當時女友要從家裡出發前往表演,女友竟然跟我爸媽說「你們要來看浩立表演嗎?」,讓我當場洩底,宛如李敖幫蔡康永出櫃一樣。至此之後,我儘量讓我饒舌歌手的身份保持在傳說狀態,避免與父母視覺上的接觸。他們到現在也僅知道我有在唱,而從未親自目睹或知道我正在進行一張專輯。當然,這件事情最近也破功了。最近出國前專輯錄製行程塞滿,家父卻不斷要我去拔智齒到有些固執的地步,我被逼得只好二度出櫃,「爸,其實我最近在錄專輯,要有一張完整的嘴……」。被女友出賣、被智齒爆料,身為一個MC實在是辛苦啊。
Hip Hop與家人
記得高中國內第一個饒舌音樂網路討論區Master U留言板剛開始營運的時候,所有的嘻哈青年無不取了各種屌到不行的ID諸如Killa G、Real G、Ice Cream Man、Killa Nigga等等。後來我們一些人進一步想要網聚,於是互留聯絡方式,可是那時候手機又還不流行,我們只能留下家裡電話。有一次我打電話到Killa G家找他,結果接電話的是他媽媽,我突然意識到我還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是又不能跟他媽媽說「Killa G媽媽嗎?我找Killa G……」,我只好說我要找你的兒子(其實我不知道那是他媽媽,只能碰碰運氣,如果是他姊姊就慘了),好像綁匪一樣。這個故事讓我更加深信,Hip Hop與家人是相抵觸的。
我的其他兩個團員倒是各有處理之道。小個,身為一個慈濟人母親的兒子,跟我一樣隱瞞得很好。雖然看他在家中的房間一點都不低調,DJ唱盤、服飾、唱片隨處可見,但是他家人可不知道他是一個饒舌歌手。小個是有苦衷的,他說有一次他年輕時把頭髮染成金色,被媽媽含淚勸告,更別提如果聽到他在專輯中罵髒話會反應如何,善哉善哉。老莫比較坦率,他很早就出櫃了,還曾經帶他爸媽來參加我們的一場大型演唱會,他弟弟也時常來看我們的表演。有一次莫媽媽跟我說,「康笙啊,平常做什麼事情都不認真,但是那次看他在舞台上專注的模樣,讓我很感動。」
此後莫媽媽便會偶爾關心我們團的發展,相關故事請見〈奇遇記〉一篇最後一段。另外其實饒舌音樂界也有相當感人的孝子,那就是我們的製作人小強。小強看似貌不驚人,但可是台灣饒舌界的一名老長輩,記得我在第一篇提到的DJ魏巍嗎?
小強可是比他還要早出道,可是生性低調的他從來沒有在唱片市場大肆嶄露頭角,而要不是MC HotDog跟我們爆料,我們也萬萬想不到他是一個如此孝順的乖孩子。話說有一次HotDog和小強在小強家中製作音樂,忙到一半,小強突然對熱狗說要暫停休息一下,接著就消失了。熱狗一個人等了一陣子不耐煩了,溜出房間找他卻不見其蹤影。再定神一看,赫然看到小強跪在廚房一角,雙手在水盆中搓動,不時傳出沙沙聲。
熱狗上前看個究竟,不看還好,一看竟流下淚來,原來小強正在幫爸爸洗米,準備晚餐。小強的爸爸我們也有幸見過一面,他是一個豪爽健壯的老人,喜歡裸著上身吆喝客人留下來吃晚飯,晚飯的米,當然就是出自於嘻哈鬼才製作人小強的妙手。小強的孝行還不止這樣,之後HotDog還聽聞小強會伴隨媽媽去社區的廣場掃地,維持整潔,將孝順之心擴及社區環境,我們聽完都流淚了,也讓我們對饒舌音樂界人與父母家庭的關係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Jay-Z在他的Black Album中那首〈December 4th〉特別找他的媽媽Gloria Carter客串口白。他的告別演唱會“Fade In Black”的DVD中特別收錄了他帶媽媽去錄音室錄音的片段。他親密地跟她說:「媽,我希望你說我出生的時候只有10磅重,然後你覺得這個小孩真的很特別……」。那時候在電視前的我看得十分感動。那種母子情深的真情互動,並且一起沒有隔閡地在饒舌音樂中徜徉,令人開始反省自己與家人的饒舌關係。其實我真的很感謝家人對我的支持,雖然我一直對他們有資訊上的保留。
我覺得有一部份的原因當然是饒舌歌手這個身份在台灣當前音樂文化結構中的無所適從,一部份原因則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還不是一個成功的饒舌歌手,一個如Jay-Z,能讓母親分享他的榮耀的饒舌歌手。我想過了多年之後,我還是會親手奉上我出過的專輯,跟我爸媽說:「爸媽,我是個MC,這些是你們兒子的作品……」,然後我會馬上離開現場,免得面對到跟他們一起聽參劈專輯的尷尬。
〈跟我走〉
老莫:
誰是underground的先鋒
誰走在前頭讓其他人追趕在後 像在跟蹤/1
所謂的饒舌歌手 我知道你們聽說
mixtape 距離那時候有一年多/2
我 一點都 沒有感覺時間過了那麼久
等待我們的群眾還有這麼多/3
再說 沒有參劈的時候
其他MC的歌詞還有flow 要去哪裡偷/4
跟我走 向前衝 把拳頭緊握舉向空中
I got rhymes that can touch your soul/5
我是粗魯的活佛 腦子轉個不停像顆陀螺
幫你擦掉你的蜜斯佛陀/6
不用卸妝棉 真的MC來了結果
你一直流血 讓我幫你準備衛生棉/7
Just like that yo 你們等的太久
參劈 and we back yo 跟我走/8
Chorus:
如果你帶種 C'mon 舉起手跟我走
我全盤掌控 C'mon 舉起手跟我走
追隨我 四周 前後左右
不要落後 跟我 走 走 走
小個:
跟我走 要走去哪 聽說了 有個方向
聽過了 有個想法 那就是 你們跟不上
跟不上的在想辦法 跟上的其實只是幻想
以為把作品錄成一張 就能打入饒舌市場
唱現場 用不著使用太多花樣
聽眾在台下 心理早就PUT DA HANDS UP
能量 太強 像宋七力在 發光
是饒舌汪洋裡的一座燈塔 告訴你怎麼走才有希望
不會原地划槳 暈頭轉向 恐懼慌張
把[聽說]放在身上 像熱狗一樣想要變強
林老師有沒有講 你有沒有在聽
你不聽 你不聽 你不理 就學不到很屌的連環韻
老莫的FLO 鬆緊遊刃有餘
詞句的犀利 讓你閃躲不及
想要學我的RHYMING NAHHH...STAY IN YA' DREAM
只要跟著參劈 跟緊 FOLLOW THE LEADS
林老師:
我走得太前面 太鮮豔 太多變 太老練
想要捕捉我的倩影 我已瞬間不見
沒永恆不變的道理除非你停滯不前
但現在光說不練的人已經屢見不鮮
我徹夜不眠 是為了追尋先知的路線
悼念梵谷割下耳朵 貝多芬聽不見
我是Che Guevara領導著第三世界革命
是耶和華的天使散播福音
Nah mean 我領導饒舌文藝復興
上張專輯聽說 已經在地下流行
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啟發MC的心
因為最機八的歌詞 是由我發明
你還沒想的我已寫了你寫的我早已不用
你不用的我又重新拿來賦予新的律動
我是創世紀 曠野中 放射的 光芒
在荒蕪中 帶來希望 and I'm gone
我是童話裡的吹笛手 大家都跟著我走
我帶來快樂和哀愁 善惡美和醜
給我一杯酒 我舉杯向天怒吼
我正在實現我的夢 你別攔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