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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誠品黑暗苦撐的那幾年,各方挑戰接踵而來。先是九二一大地震重創台灣經濟,緊接著二〇〇一年九月,納莉風災來襲,誠品敦南、台北車站等店幾乎全數「泡湯」,損失慘重。誠品一度面臨跳票危機,最後吳清友以誠信擔保,獲得銀行諒解而展延驚險過關。

  當公司最困難時,連幾十萬、百萬,他都跑得很辛苦。吳清友被現實圍困,他必須挺住一個寬大的胸膛,小心翼翼去護衛理念的火苗,壓力交疊之下,二〇〇一年他身體承受不了,第二度緊急送醫。

在醫院裡覺醒

  一天深夜,正當吳清友準備就寢時,後背深處傳來一陣無法形容的痛。不願承認,但不得不意識到心臟又發生狀況了。

  吳家斜對面就是消防隊,救護車剛好待命在旁。在家人的協助下,他被火速送到新光醫院,他的救命恩人洪啟仁恰巧時任新光醫院院長。檢查之後,確定主動脈正在剝離。經驗豐富的洪院長,和主治醫師林佳勳研究,決定用藥物取代外科手術。他們先以藥物降低血壓、減弱脈膊,讓內部的裂口可以自然結痂癒合。

  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競賽。為強迫穩定休養,吳清友被迫躺在加護病房中,一待整整十七天,無法處理業務、不能見訪客、致虛守篤,形同閉關。出院後他有感而發寫下:「我這輩子最長的休假是在ICU度過的,面對存在、面對生命、面對自己最深的探討,我們可以把病痛視為上天的恩賜,把它當作一個老師、一個朋友,透過疾病,這是一個人最寧靜、最坦誠、最深思的時刻。」

  後來他公開演講的很多想法與領悟,大都是這段期間省思來的,「我在病房待得時間很久,很多思緒、很多反省。我最清楚的感覺是沒有懼怕。我想,人最深的覺醒不是在寺廟或教堂,恐怕是在醫院裡。所謂苦難生智慧,煩惱即菩提,於我真實不虛。」

  出院之後,他跟好友「雲門舞集」藝術總監林懷民吃飯,對他說:「我對這場病覺得很滿意,認真想一想,上天已經給我兩次bonus。因為我的心臟病,兩次都曾經很危險,要走就走了;如果還留在世上,還有機會享受生之喜悅,那可能是上天認為我的人生功課還沒修完,我還得做事。」

  然而,對洪肅賢來說,卻無法像吳清友在大病一場之後還說「很滿意」,而且還要加緊腳步做事。她真心覺得自己的丈夫「好可憐」,終日忙成這樣,忙到了最後什麼都沒有,好可憐;甚至接連身體又再度搞垮,也好可憐。她在擔憂和矛盾中,充滿深深的不捨與同情。

用情太深、太執著

  回到公司經營上,吳清友的種種堅持,從做生意的角度來看卻可能是一種「盲點」。最慘的時候,誠品有位股東提醒他:「吳清友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書店明明賠錢,為什麼不關?」

  事後,他自剖,之所以如此「執迷不悟」,一方面認為一個地方有家誠品本身就有意義,因此仍想努力改善營運,救亡圖存。他想,「這些青少年來看書,即使不買,也總比去吸毒或飇車要好吧?書店如果關掉,那小孩子要讀什麼?」

  另一方面涉及他無法表明的情感因素,每家店都是嘔心瀝血打造的,「好像自己好不容易生了孩子,父母再怎樣辛苦也不會因缺錢,就將心肝寶貝拿去賣掉,對吧?」

  有一回,誠品的票就要到期了,資金完全沒有進來,隔天只能面對跳票了。吳清友正在煩惱著,在家中走過來走過去,再走回來走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看太太準備睡覺了,忍不住對她說,「阿洪啊,我很羡慕妳,這時候妳怎麼睡得著?」洪肅賢看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如果現在不睡,明天怎麼有力氣面對事情?」

  歷經ICU長假之後,吳清友再怎麼樂觀,仍會想到自己有什麼萬一,必須為誠品預做設想。他甚至列出心中理想的接手人選及條件,寫了一些名單,一度考慮要把誠品,轉手。

  說到「轉手」,吳清友頓了一下,都堅持了十三年,談到敏感的問題,他顯得吞吐遲疑,「……不光是賠錢,我還有非常多憂心,很多牽腸掛肚、很多惦念、很多無奈。我被部分股東誤會,母親的身體也不好,我總有一種無法喘過氣的感覺……」他緩緩說:「這一年,我一共哭了四次。」

  吳清友過去在人前從不示弱,,哭更是一次都沒聽說,何況「四次」!

  有次,他被某家跨國企業負責人恭維誠品做得很成功,足堪台灣之文化地標等等。他聽了之後,未露半點喜色,卻一反常態說:「這輩子當老闆的,都是不曉得上輩子造了什麼業?」像是在叩問又似嘆息。

私密的「幸福加油站」

  未改裝前的敦南誠品二樓咖啡店,面向書店出入口,有一張類似吧台的長桌。吳清友若心情不好,便會來到這裡,坐下來,看著進出書店的人們出神。他見讀者們滿足的笑容,輕快的步履,竟而油然生出一種「值得」之感。他的安慰來自讀者笑容的迴射,因而感到同樣被賜福了。

  這個小小天地,就是他私密命名的「幸福加油站」。

  吳清友深信,人沒有道理失去希望,失去希望甚至是一種罪惡,「其實那時候,我大概都是在自我安慰。畢竟大部分來逛書店的人,大抵不會太憂鬱,他們的容顏,彷彿繼續鼓舞著我,讓我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是正確的。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便喜歡到這裡。」

  那幾年,如果到敦南誠品,很大機率會看到二樓咖啡廳長桌最左邊的位子上,端坐一位長者,全身白衣、白頭髮、黑眼鏡,嚴肅而近乎悲愴的臉,像被蠟封住一般,寬大的肩膀壓著無形的千斤萬擔似的,眼神盯著前方,整個人放空,維持一種「入定」的姿勢。

只是想要自由

  女兒從英國留學回來後,開始在英文報社工作,每天採訪寫作,但總覺得工作非興趣所在。吳清友在文化界影響力廣大,一直希望介紹他的朋友給她,她感到父親的影子無所不在,深感壓力。工作一段時間之後,她很迷惘,於是又興起再度留學的念頭,她說:「也不是真心想念書,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真正想要做什麼,就是想盡一切努力要逃開他和他的影響力。」

  申請了學校之後,吳旻潔跟吳清友約在敦南誠品咖啡館見面。一坐下來就巧遇建築師友人姚仁喜,他還說:「你們父女感情真好,還一起喝咖啡啊!」

  殊不知,她正抱著跟老爸攤牌的決心哩。

  吳清友當時正處在經營誠品的低潮,她感到這一天的老爸很安靜,籠罩在一種低抑的憂鬱中,她丟出已經申請到學校的震撼彈,準備好迎戰。吳清友聽後淡淡地說:「好。可是妳要答應我一個條件――」吳旻潔心想:「你們商人就是這樣,總是喜歡談條件。」她以為他即將質問「妳確定真的要出國?」或「再去讀冊敢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吳清友和緩地提出他的條件:「妳不必太用功念書,也不要擔心錢,就盡量去各地方旅行……」還特別強調:「人在三十歲之前,可以過些從容的生活,是很難得的。」

  她本準備重拳反擊,卻打向軟綿綿的虛空。不知為何整個談話過程,吳清友一直滿淡然的,總是「是喔!」「好啊!」「可以呀!」「不錯啊!」甚至沒有問她要讀什麼。

  原本做女兒的非常想逃離父母,逃離被安排、逃離所有熟悉的環境與人脈……。可是當她發現自己都安全了,得到的比預期的還要多,篤定卻感到心虛,「當妳要的東西全都得到時,妳可以全部都拿嗎?妳可以就這樣拿嗎?」她自問。

  他們陷入一陣空洞的、無以為繼的沉默。她換回到女兒的角色,嘗試想轉換氣氛:「啊你嘞?公司最近怎麼樣?」

  吳清友口氣索然,「啊,就一樣啊——」之後,她突然冒出一句連自己都沒有料到的話:「不然我去你公司試試看好了。」這完全不是她心中的劇本。更奇怪的是,吳清友也不驚訝,「可以啊!」劇情忽然來到一個很平靜的轉折,他也很平靜的接受。

  第二天,吳清友發現女兒沒有改變主意,這件事才開始變成真的了。(摘自第十五章:心臟崩壞)

四季之詩/吳清友

春,盎然的生氣。
彷彿一幅捲軸緩緩展開,
風光明媚的景致映入眼簾,孵化的夢想逐漸滋長。
雄心大志,蠢蠢欲動,
想望未來有千萬種無垠無涯的可能。
當萬物欣欣向榮,我心祈願,
為圓滿的日子賣力,任勞任怨。

夏,溫馴的盛暑。
寵任自身、牧放馳奔的好時節,
冀盼難得糊塗,渴望寬容以待。
但凡軀殼健康,靈魂便可隨心所欲,
度假、遠遊,樂不思蜀。
內在的敏感若亦能稍許遲鈍,則更是美事一樁。

秋,詩意的沁涼。
生命轉折如歌的行板,
靈感紛飛如雁群的疾行。
敏銳的感官竭力汲取自然的變化,
以清風入詩,以甘霖入歌。
心緒雖波動起伏,
卻搖蕩出四季遞嬗裡最美好、最旖麗的光陰。

冬,暖燈的耽思。
寒夜中,意志無比清明,理性反覆辯證。
閱讀哲學,閱讀天地之薪火,
照見自身的缺口,覺察反省。
一年將盡,潛神默記,
期許創新思維萌芽,迎接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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